本书标签: 古代  单元探案  群像江湖     

番外六十四 春分帖(二)

霜河洗剑录

春分那天,霜河的水彻底清了。

沈寒江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还是凉的,但不像冬天那种刺骨的冷,而是带着一种透气的凉意,像是冰在融化时把最后一点寒气吐干净了,剩下的只是水本身。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在水光里圆润发亮,被水流冲刷了一整个冬天,磨得光光滑滑的。春天比前些日子深了一些,风里已经有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在脸上不再让人缩脖子了。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看见河滩上冒出了一层新草。草很短,贴着地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嫩黄带绿的光,像是刚刚才拿定主意从地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叶子。他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层新草,草叶的根还浅,轻轻一碰就弯了,又慢慢地弹回来。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苏墨正蹲在菜地边上择荠菜。荠菜是她上午在河边挑回来的,叶子肥厚鲜嫩,根上还带着一点泥。她择得很仔细,把黄叶掐掉,把根剪去,放在竹篮里的荠菜一棵一棵码得整整齐齐。沈寒江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拿起一棵荠菜择着。两个人蹲在地头,各择各的,谁也不说话,但动作的节奏慢慢合到了一起。

中午吃的荠菜饺子。面是沈寒江和的,软硬刚好,馅是苏墨调的,荠菜切碎了拌了鸡蛋和虾皮。易少卿蹲在灶台前烧水,白秋水坐在旁边包饺子,把饺子一个一个摆上盖帘,边沿捏得密密匝匝的。煮好的饺子皮子透亮,能看见里面翠绿的馅。沈寒江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荠菜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点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这个馅好。春天就该吃荠菜。”苏墨低下头,石板举着:“明天还去挑。河边还有。”沈寒江点了点头,“那明天多挑点,包了冻着,留着慢慢吃。”

吃完饺子,沈寒江把碗收进厨房洗了。苏墨坐在桂花树底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稀薄的树影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她今天没有拿石板,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小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半透明,像是被光照透了的薄玉片。风一吹,那些新叶便轻轻晃动,光斑在叶面上跳来跳去,晃出细碎的光点。树皮上那两道刻痕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可见——一道深一道浅,并排躺着,像是两行没写完的字。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新刻的痕,指尖沿着纹路从一端滑到另一端,收回手,没有写。

易少卿蹲在后院,新翻的土面上,几个浅浅的小坑还在,土面微微鼓着。他看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靠在墙角的铁锹拿起来,又放下了。白秋水从廊下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些土坑,“发芽了吗?”易少卿摇了摇头,“还没。不过快了。”白秋水没有再问。

晚风吹过来的时候,沈寒江坐在廊下,把那本书又从书页里抽出来翻了一遍。翻到末页,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行字,纸页在晚风里微微翘起,他用掌心压了压。苏墨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石板搁在膝盖上,上面已经写好了一行字:“明天早上,粥里加荠菜。”沈寒江想了想,“荠菜留到明天中午包饺子,早上喝白粥。”苏墨没有写,把石板收回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铺了一层清亮的光,翻好的土和墙角那排新冒的葱苗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土块之间细小的缝隙都泛着微微的白。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草木初发的味道,温温的,像是一整年的好天气正在门口等着,随时可以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