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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十六 谷雨帖(三)

霜河洗剑录

谷雨前两天,下了一场透雨。雨从夜里就开始下了,不大,但绵密,打在桂花树的新叶子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慢慢筛着细沙。沈寒江被雨声吵醒了一回,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又睡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停,但小了一些,从连绵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院子里积了水,青砖地被洗得发亮,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滴滴答答的。沈寒江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把衣领竖起来,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生,他蹲下来添柴,划了两下火石才点着。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一点点舔着锅底。他把锅刷了一遍,添了水,等水开的工夫,去后院掐了一把小葱。葱是今年春天新种的,已经长到手指长了,细细嫩嫩的,带着泥土的气味。他在井边洗了洗,切碎了,放在碗里备用。

苏墨来的时候,粥已经煮上了。她今天穿着一件薄薄的青布衫子,头发用木簪绾着,那根簪子还是他刻的,戴了大半年,被手磨得光滑发亮。她站在廊下拍了拍袖子上的水珠,在门口的石板上蹭了蹭鞋底的泥,走进来在灶台旁边站定,石板举着:“加了什么?”

“还没加。”沈寒江把切好的葱花指给她看,“等你来了再加。今天想吃什么?”苏墨想了想,低头在石板上写:“加个蛋。再撒点葱花。”沈寒江从碗里磕了一个鸡蛋,打散,沿着锅边慢慢淋进去。蛋液在粥面上散开,很快就凝成了嫩黄色的蛋花,跟白色的米粒混在一起。他把葱花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葱香混着蛋香往上冒。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喝粥。粥不烫了,温温热热的,蛋花嫩滑,葱花提香。苏墨喝了几口,把碗放下,石板举着:“雨停了出去走走?”沈寒江探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势已经小了,从绵绵密密的变成若有若无,“行。等雨停了,去河滩上走走。看看水涨了多少。”

雨在巳时前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亮晃晃的,水珠在桂花叶子上闪着光。沈寒江把碗洗了,擦了灶台,解下围裙。苏墨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换了一双干爽的布鞋,头发重新绾过,插着那根木簪。两个人并肩出了院门,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霜河走。

霜河的水果然涨了。平时能看见的浅滩全被淹了,水流比平时急了不少,浑浊的黄色,挟着上游的断枝枯草往下游奔,哗哗的水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沈寒江在岸边站定,看着河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去年这时候,”他说,“水还没这么大。”苏墨站在他旁边,看着河面,石板举着:“你爹那边,水会不会漫上去?”沈寒江想了想。他爹埋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离河岸还有一段距离,“应该不会。松树那边地势高。”苏墨点了点头,把石板收好,没有追问。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脚下的泥地被水泡软了,踩上去微微下陷。走了一程,沈寒江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岸边的泥里捡起一块碎瓷片,边缘被水冲刷得很光滑,看不出原来的花纹。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县城的路上,路过卖馄饨的摊子。老头今天出摊了,锅里的水滚沸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雨后清透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暖和。沈寒江在摊子前面停下来,摸了摸兜里还剩几文钱,买了四碗馄饨,用油纸包好,拎在手里。易少卿端了一碗馄饨坐在门槛上,白秋水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沈寒江也端了一碗,站在桂花树旁边,背靠着树干,慢慢喝汤。馄饨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咸鲜滚烫,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苏墨蹲在廊下,把馄饨碗放在膝盖上,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院子里的桂花树更绿了。新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像是刚上过一层蜡。树叶边缘还挂着没干的雨珠,风一吹就往下滴落,渗进树根周围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沈寒江把馄饨碗放在窗台上,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新叶子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挡住了大部分天空,只从叶缝里漏下几片碎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一亮一亮地动着。

苏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石板举起:“看什么?”

“看树。”沈寒江说,“去年这时候,它还光秃秃的。”苏墨也仰头看了看,又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字,举起来:“明年这时候,它会更绿。”沈寒江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树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种淡淡的绿光里。“走吧,回去。碗还没洗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门掩上了,留了一道缝。从门缝里望出去,那棵桂花树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站着,满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屋檐上最后一滴雨水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声音很轻,啪嗒一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