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单元探案  群像江湖     

番外五十六 小雪帖(二)

霜河洗剑录

小雪前三天,苏墨把那卷灰线变成了围巾。

她织得不快,每天傍晚坐廊下织一会儿,织着织着就停下来,在膝头比一比长度,觉得差不多了,又开始收针。最后一针收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把围巾抖开,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叠好,放在椅子上。

沈寒江从厨房出来,看见椅子上那条叠好的灰围巾。“织完了?”他走过去拿起来摸了摸,线织得密实,软和不扎手。他把围巾围上试了试,刚够绕两圈,下摆刚好到胸口。苏墨坐在旁边,端着一碗茶,石板举着:“合适吗?”沈寒江没有回答,把围巾摘下来,仔细叠好,放回椅子上,“正好。等天再冷些再戴。”

小雪那天,天阴了一整天。没有下雪,但风刮得比前几天都硬,把桂花树最后几片叶子也吹掉了。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线稿。沈寒江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空气里那种干冷的感觉比前两天更重了。“可能要下雪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苏墨在厨房里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翻了个个儿,她搓了搓手,又沾了一点干粉,低头继续揉。沈寒江走进去洗了手,站在她旁边,也揪了一小块面团揉着,揉了两下便不揉了,捏了一只圆滚滚的麻雀放在窗台上。苏墨看了一眼,没有写。

中午吃的热汤面。面是苏墨擀的,切得均匀,汤是沈寒江熬的,加了白菜和豆腐,汤面浮着几滴香油。四个人围坐在厨房里吃面,一人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吃完面,易少卿把碗收进灶台旁边,蹲在灶台前面添了一根柴。

傍晚的时候,雪终于落下来了。很小,稀稀落落的,在暮色里像是飘着的白灰,落在桂花树的枯枝上,落在腌菜缸的盖子上,落在屋檐下那串干辣椒上。沈寒江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点凉意。他看了一会儿,把湿了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苏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石板举着:“明天,该去河边了。”沈寒江点了点头,“嗯。去看看你爹,也去看看我爹。该把秋天的事跟他们说说了。”

雪下了一整夜,不大,但一直没停。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刚好没过鞋底。沈寒江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回屋把那件旧棉袄穿上,把苏墨织的灰围巾围上,推门出去了。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路面上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霜河的水比上次来时又浅了一些,流速也慢了。岸边枯黄的芦苇被雪压得低垂着头,风一吹,雪沫从芦花上飘落下来,混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化了。走到松树附近的时候,沈寒江放慢了脚步。那棵歪脖子松树在雪里站着,枝条上挂着一层白,树冠微微倾斜,远远看去,像一个弯腰的老人在等什么人走近。两个人站在松树前面,谁都没有先开口。沈寒江蹲下来,把土包上的雪拂了拂,露出下面的冻土。他蹲在那里,用手摸了摸土面,又收回手来:“爹,又快过年了。”他停了一下,“今年没出什么事。大家都好。”他看了看身边站着的苏墨,“她也挺好。粥煮得越来越好了。”

苏墨在他旁边蹲下,石板在雪光里映得发白,字迹清晰又端正:“伯父,去年腌的咸菜还剩两碗。今年又腌了一缸。开春了,给您带一碟来。”沈寒江看着她把石板收回去,起身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起来,伸手给她,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手心是暖的。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苏墨走在前面。沈寒江走在后面,看着她踩出的脚印印在薄薄的雪面上,伸手拢了拢自己脖子上那条灰围巾,跟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