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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一 除夕帖

霜河洗剑录

最后一个章节,写在小年夜。

沈寒江坐在廊下,把易少卿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纸页在午后的风里微微卷起,他用掌心压了压,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字,只有一行工整的小字:“癸卯年冬,书成于霜河之畔。雪落无声,粥温仍在。该记的,都记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书面上,碎碎的。苏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他旁边坐下,把茶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盖旁边,和那本书并排放着。

“看完了?”苏墨在石板上写。沈寒江点了点头。苏墨没有再问,把石板收回去,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旧印章——他父亲的印章,用红绳系着,小心地放在书面上。“这本书,”石板举着,“给你爹留一本吧。”沈寒江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她,“好。等开春了,给他送一本去。”

易少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他把红纸包放在石桌上,推了推眼镜,看了沈寒江一眼,又看了苏墨一眼:“过年了。也没什么好东西,写了几副春联,你们看看合不合适。”白秋水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糖。她把碟子放在红纸包旁边,没有立刻放手,指尖在碟沿上停了一小会儿,才轻轻松开。沈寒江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两副春联,字迹端正清瘦,纸是红宣纸,裁得齐齐整整。他展开一幅,念了一遍:“霜河两岸春来早,旧屋檐下粥尚温。”他看了几遍,把春联仔细收好。“贴哪?”苏墨石板举着。沈寒江想了想,“贴厨房门上。”

傍晚的时候,沈寒江把春联贴上了。苏墨站在旁边帮他扶着,他按了按纸角,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上联的角按平了一些。贴好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纸在风里微微鼓着,又贴着门板平复下来,像一双刚合拢的手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院子里亮起了灯笼。两盏红灯笼挂在廊下,光晕在雪地上映出两个暖融融的圆影。苏墨蹲在灶台前面,往锅底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沈寒江站在旁边洗菜,水凉,他把袖口卷上去,露出冻红的手腕。她把那根柴往里推了推,站起来,石板举着:“晚上吃什么?”

“饺子。”沈寒江说,“萝卜馅的,你剁的馅,白秋水和的馅,易少卿擀的皮,我包的。”他想了想,“还有,粥也煮上。守岁的时候喝。”

饺子下锅的时候,白秋水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剥着蒜,剥好一个放在碗里,又剥了一个。易少卿站在她旁边,把剥好的蒜瓣用刀背拍碎,切成末,放进醋碟里。沈寒江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涌出来,在厨房里散开。他往锅里加了一次凉水,盖上盖子,转过去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个面做的兔子和小圆球。兔子已经放了两天,表面有些干裂,但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微微泛着面粉干透后的哑光。他把它们拿下来,放在灶台边上,又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看锅里的饺子。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个人围坐在厨房里,桌上摆着四碗饺子,一碟腊肉,一碟花生糖,一碟醋蒜。易少卿端起自己的碗,又放下来,说了一句:“过年了。”沈寒江接了一句:“过年了。”苏墨没有写,但她的碗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沈寒江的碗沿。白秋水也端起碗,碰了一下易少卿的碗沿。四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厨房里传得很远。

吃完饺子,沈寒江把粥端上来。粥是白粥,没有加任何东西,但在灶台上温了整整一个傍晚,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粥面泛着温润的光。四个人各端一碗粥,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屋檐下那两盏红灯笼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暖和。桂花树的枝条上挂着细小的冰凌,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偶尔有风声穿过,冰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地敲着碗沿。

沈寒江喝完粥,把空碗放在膝盖上,看了苏墨一眼。她的碗还剩半碗,她正低头慢慢地喝着,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颈侧那道旧疤照得比平时淡了一些。他看了片刻,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雪地里有两行脚印,从厨房门口一直延伸到桂花树底下,又折返回来。远处霜河的方向传来冰层下水流的声音,很轻,像是冬天在翻身。

“苏墨。”沈寒江说。苏墨转过头看着他。沈寒江看着院子里的雪和月光,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她的碗沿。“新年好。”苏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抬起头看了看他。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她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了几行字,把石板转过来:“新年好。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在一起。”

沈寒江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穿过院墙和桂花树的枝丫,吹动屋檐下那两盏灯笼和窗台上那本合着的书。灯笼的光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坐在那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里。回身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月光下的桂花树、廊下的灯笼和石桌边坐着的三个人影,他停下脚步,在门框边靠了一会儿,才推开厨房的门,重新走进院子。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末尾的气息,吹过桂花树和屋檐。沈寒江在石桌旁边坐下来,苏墨把那本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开头还是那句他早就熟透了的话——“天启十三年的秋天,霜河的水还没结冰。”

他看着那行字,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下一年,冬天过完,就该写下一本了。”易少卿推了推眼镜,“那下一本的开头,你来写。”沈寒江没有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握住苏墨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拢进掌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