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这天,沈寒江推开院门的时候,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场厚雪,把桂花树压得低低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日光一照,泛着淡蓝的冷光。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换了双厚靴子,拿扫帚把院门口到厨房的路清出来。
苏墨在厨房里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翻了个个儿,她搓了搓手,又沾了一点干粉,低头继续揉。沈寒江扫完雪进来,洗了手站在她旁边。案板上还有一小团没用完的面,他伸手揪了一小块,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形状,放在案板边上。苏墨看了一眼,没有写,但嘴角弯了一下,顺手把那个面兔子放在窗台上,让它在外面透进来的光里静静坐着。
易少卿从后院过来,扛着一捆柴。柴是前几天劈好的,放在屋檐底下,已经被雪盖了一层。他把柴抖了抖,抱进厨房,码在灶台旁边。白秋水跟在他后面,端着一盆刚切好的萝卜,萝卜片切得很薄,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把盆放在桌上,看了案板一眼,也看见了那个面兔子,没有说什么。她拿起一块面团,捏了一个极小的圆球,放在兔子旁边,然后转身出去了。沈寒江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个小圆球往兔子那边挪了挪,让它们挨在一起。
面醒好了,苏墨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皮子。白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她把萝卜片放进盆里,又切了一小把葱姜末,放在旁边备用。苏墨包好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白秋水伸手接过去,在掌心转了一圈,没有说话,递回给苏墨。苏墨看了她一眼,接过来放在盖帘上。两个人就那样一个包一个接,偶尔交换几个饺子,谁也不开口,但配合得极其默契,饺子越摆越整齐。案板上很快就摆满了两排,圆鼓鼓的,在灯光下泛着面皮特有的光泽。
沈寒江站在旁边烧水,锅里的水已经滚了,白气往上冒,把灶台上的灯笼罩得有些模糊。他往锅里下了一半饺子,盖上盖子,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打扰,又转回去看着锅。过了片刻,他侧过头,“还有一个。”苏墨抬头看他。“还有一个。在窗台上。”苏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面兔子和旁边的面球,她没有伸手拿,只是低头继续包手里的饺子。
饺子煮好了,盛了四碗。汤里加了紫菜和虾皮,面皮透亮,馅料鲜美。沈寒江把碗端到桂花树底下那张旧木桌上。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四个人围坐在桂花树底下吃饺子,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冰和雪的气息,但饺子热着,汤热着,手捧着碗,倒也不觉得冷。
易少卿吃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看了看院子里厚厚的雪,没有说话。白秋水坐在他旁边,碗里还剩两个饺子,她慢慢地吃着,像是要把这个下午拉得更长一些。苏墨把自己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到沈寒江碗里,沈寒江没有推让,夹起来蘸了点醋,吃完了。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烧成暗红色。院子里的雪被最后的天光照得微微发暖,屋檐下的冰凌滴下第一滴水珠,落在地上,渗进雪里。沈寒江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他走出来的时候,苏墨还坐在桂花树底下,膝盖上放着那块石板,一个字都没有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沈寒江走到她旁边坐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桂花树底下,看着院子里的雪在暮色里慢慢变成淡蓝色,再从淡蓝色变成灰蓝色。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大概也会像秋天一样过去。然后是春天,然后又是夏天。然后又是秋天,又是冬天。一年一年地过下去,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他侧过头,看了看她。她正看着远处霜河的方向,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他收回目光,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抽回去,任由那只手被拢着,在那张旧木桌旁边,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