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沈寒江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噼里啪啦的,从远处一阵一阵传过来,像谁在屋顶上炒豆子。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些,又听了一会儿。鞭炮声忽远忽近的,像是隔着几条街,又像就在院墙外面。他躺着没动,听见厨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声响,锅盖被掀开放下,水声倒进碗里,不急不慢的,一下接一下。他裹着被子又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墨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她今天换了件新棉袄,是她自己裁的,灰蓝色,领口镶了一圈兔毛。头发用那根木簪绾着,簪头上的梅花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沈寒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石板搁在灶台上,已经写好了:“锅里煮了汤圆。花生馅的。”
沈寒江点了点头,走进去在灶台旁边蹲下来,伸手在灶膛前面烤了烤火。汤圆煮好了,苏墨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烫,但甜。汤圆皮糯,花生馅流出来,满口香。他吃了两个,抬头看了看苏墨,她的碗里也冒着热气。他低下头继续吃,没说什么。
院子里的雪还没有扫。昨夜又下了一场,不厚,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在晨光里泛着白亮的光。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细碎的雪粒,偶尔被风拂落几粒,无声地坠进树根旁的泥土里。两盏红灯笼还亮着,灯笼纸被雪映得微微发白,在风里轻轻转着。沈寒江端着碗走到廊下,在台阶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雪和灯笼。苏墨也端着碗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易少卿和白秋水今天起得也早。易少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棉袍,是白秋水给他缝的。衣领针脚细密,袖口翻了一道浅灰色的边,看着比去年暖和。他推开门在台阶上跺了跺鞋底的雪,“新年好。”白秋水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薄袄,披着一条灰鼠毛的围巾,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迈步,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和廊下的灯笼,才跨过门槛走下来。“新年好。”沈寒江把碗放在膝盖上,“新年好。”
易少卿也盛了一碗汤圆,挨着门框蹲下来慢慢吃。白秋水没有盛汤圆,端着一杯热茶,在石凳上坐下。院子里的雪被初升的日光照得微微发亮,几只麻雀从院墙外面飞进来,落在桂花树的枝丫上,抖了抖翅膀,啄着枝条上挂着的雪粒。苏墨喝完汤圆,把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她在沈寒江旁边坐下,把小布包递给他。
沈寒江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双手套。深灰色的,用粗线织的,掌心和指腹处加了一层厚绒。他把手套翻过来看,内侧缝了一块细棉布,不会扎手。“你织的?”苏墨点了点头,石板举着:“年前织的。一直没好意思给。”沈寒江把手套戴上,握了握拳,正好。他把手套摘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在膝头。“谢谢。”
苏墨没有写,她把石板收回去,端起自己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沈寒江看见她嘴角弯着。
易少卿吃完汤圆,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站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了半晌:“这棵树,今年该修枝了。”沈寒江也站起来看了看,“嗯。开春了再修。”易少卿点了点头,蹲下身去检查树根旁的土。“那到时候我帮你。”
沈寒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新手套叠好揣进怀里,走去厨房洗碗。水凉,他把袖口卷上去,忽然听见苏墨在院子里喊他——“沈寒江!”他回头,看见她站在桂花树底下,手里举着石板。石板上写着四个字:“新年好。”他笑了一下:“新年好。”
日头升高了,把院子里的雪照得白花花的。窗台上有两个面做的兔子和小圆球,放了好几天了,已经硬得像石头。沈寒江路过窗台,顺手把它们收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没有丢掉,放进了屋里那个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他盖上盖子,转身走了出去。
院墙外面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上午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