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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九 冬至

霜河洗剑录

冬至是一年里白天最短的一天。沈寒江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太阳矮矮地挂在南边,像一盏快灭了的灯笼。他估摸着时辰,把新买的酒坛子从灶台底下拖出来,揭开泥封往里看了看。酒是破戒托人从西北捎回来的,说是在那边跟顾长空一起酿的,高粱烧,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往粥锅里倒了小半碗,又切了几片老姜扔进去。米是糯米,加了红枣和桂圆,煮出来的粥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和甜味混在一起,被热气托着往上升,屋里一下子就暖了。

苏墨今天穿得厚实,新棉袄套在旧棉袄外面,走起路来像个圆滚滚的团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那锅粥,石板举起来:“你放酒了?”

“放了。”沈寒江搅了搅锅里的粥,“冬至得喝点暖身的。破戒说这酒烈,少放点应该没事。”

苏墨走过来,探头看了看锅里的粥,又闻了闻酒坛子,石板举着:“闻着挺香。”

沈寒江笑了一下:“闻着香,喝着也还行。”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苏墨。苏墨接过去,坐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她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了一口,石板举起来:“暖。”沈寒江也坐下来喝了一口,酒香和米香在嘴里化开。冬至的粥,就该是这个味道。他端着碗慢慢喝着,觉得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了,连脚趾头都热了。

易少卿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纸包上还沾着雪。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拆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黄澄澄的,用油纸隔开,表面撒了一层熟米粉。“镇上老刘头家做的,”他说,“给咱尝尝。”

白秋水从他身后走进来,看了那几块麦芽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串糖葫芦——山楂的、山药的、橘子的,红红黄黄地摆在白布上,顶上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化的雪粒。“路过集市时看见有人卖,”她没看他,“想着你们可能爱吃。”

沈寒江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麦芽糖,再看看锅里热气腾腾的酒粥。他忽然觉得这个冬至,比往年任何一个都好。不是东西多,是坐在这桌边的人,齐了。

“糖葫芦先放着,”他说,“先把粥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盛了几碗粥,端到桌上。易少卿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推了推眼镜:“有酒?”

“放了小半碗高粱烧。”沈寒江也坐下来,“冬至喝点酒粥,暖和。”易少卿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挺好。”

白秋水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她低头慢慢喝着,热气扑在脸上,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苏墨坐在沈寒江旁边,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端起麦芽糖,又放下糖葫芦,几个来回之后,她伸手拿了一串山楂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石板举起来:“甜。”沈寒江也拿了一串山药,咬了一口,确实甜,麦芽糖的脆壳裹着软糯的山药,刚好的甜度。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喝着粥,吃着糖葫芦。屋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冬至的夜晚最长,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但厨房里暖和得很,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粥还剩大半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把酒香和米香一遍遍翻上来。

易少卿先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看了看窗外的雪,又推了推眼镜,问:“明天是不是该去霜河看看?”沈寒江放下粥碗想了想。霜河那边,他爹埋在松树底下,破戒酿的酒也还剩一些。冬至是祭祖的日子,往年他都是一个人去,今年人多了。

“去。”他说,“明天一早。带上粥,带上酒,带上糖葫芦。”他看了一眼苏墨,“你也去?”苏墨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易少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那明天早点起来。我先回去睡了。”他转身往外走,白秋水也跟着站起来,把碗拿到灶台边洗了,跟在他后面出了厨房。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声,远了,然后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了。

厨房里只剩下沈寒江和苏墨两个人。灶膛里的火快灭了,余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沈寒江把碗洗了,把锅盖好,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让火彻底灭掉。苏墨还坐在凳子上,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冬至的月亮不大,但很亮,悬在桂花树的枝丫之间,像一颗冻住的冰糖。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清冷冷的,跟厨房里的暖光刚好相反。

沈寒江在她旁边坐下来。“明天去霜河,”他说,“你陪我一起去。”苏墨转过头看着他,石板举起来:“我陪你。”写完她又加了一句:“你爹那边,我还没去过几次。”沈寒江点了点头。

雪停了。月亮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偶尔洒下一片清冷的光。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霜河的水声,远远的,像冬天的心跳。他忽然觉得,这个冬至大概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暖和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