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沈寒江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霜河那边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埙。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纸上的光——灰白色的,冬天的天光就是这样,不亮不暗,像一块磨旧了的玉。他坐起来,穿上苏墨给他缝的那件新棉袄,领口的针脚整整齐齐,一点都不扎脖子。他摸着那圈针脚,顿了一下,然后弯腰系好腰带,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他推开门,苏墨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石板放在灶台上,字已经写好了:“粥热好了。酒也装好了。”旁边放着一个食盒,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码着几个盘子,有昨天剩的糖葫芦,有她早上新烙的葱油饼,还有一小碟她腌的萝卜。沈寒江看着她蹲在灶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长一些,也比往常更暖一些。
“你怎么起这么早?”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在灶膛前烤了烤火。灶火很旺,烤得手背发热。苏墨把石板转过来:“睡不着。”她停了一下,又写:“今天要去见你爹。”
沈寒江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在火光里微微泛红。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把食盒盖上,又把那一小坛酒揣进怀里。酒坛不大,温在灶台边上,摸上去还热着。
易少卿也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见长辈。白秋水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袄,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束干菊花,用草绳扎着,枯黄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卷曲,像是把一整个秋天都扎在了一起。沈寒江看了一眼那束干菊花,又看了看白秋水。她没解释,只是把那束花往怀里拢了拢。
四个人出了门,往霜河方向走。雪已经停了,但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沈寒江走在最前头,苏墨跟在他身后,易少卿和白秋水走在后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细长的哨音。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松树。雪把树冠压得很低,松枝弯着腰,像是站久了有点累了。树底下那个土包被雪盖住了,平平整整的,像一张铺好了的床。
沈寒江在树前面站住,把怀里的酒坛拿出来放在树根旁边。苏墨把食盒放在酒坛旁边,揭开盖子,把葱油饼、萝卜、糖葫芦一样一样摆出来。白秋水走过去,把干菊花放在土包前面。她蹲下来用手拢了拢那束花,把花枝理顺了,然后退后一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没理。
易少卿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寒江在雪地上蹲下来,用手把土包上面的雪拂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冻土。土冻得硬邦邦的,像铁一样。
“爹,”他开口了,“我带人来看你了。”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墨,“这个是我跟你提过的,苏墨。”
苏墨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石板放在膝盖上。她写了一会儿,把石板转过来,对着土包。上面写着:“伯父,我叫苏墨。我不会说话,但我会写字。我会好好照顾他。”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字刻得极深。
沈寒江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有易少卿、白秋水。”他朝他们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们都是朋友,帮了我很多。”
易少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土包前面,正经地拱了拱手,鞠了一躬。“伯父,晚辈易少卿,读书人。您儿子查案的时候,我帮了些忙。”白秋水也走上前来,她没鞠躬,只是在那束干菊花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土包上的雪。“我叫白秋水。”她说,声音很轻,“我娘也是您认识的人。”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松树上的雪吹落了一些,簌簌地掉在几个人肩头上。沈寒江把那坛酒打开,往土包前面倒了一些。酒渗进雪里,在雪面上留下一圈琥珀色的痕迹,像一个小小的湖。“破戒酿的,”他说,“他说这酒烈,喝了暖和。你尝尝。”
他把酒坛子放在土包前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苏墨也站了起来,站在他旁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她往他那边靠了半步,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沈寒江没有动,只是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缩回去。
易少卿站在松树另一边,看着河面,推了推眼镜。“霜河的水今年冻得早。”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白秋水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河面。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和水的气息,凉丝丝的。
沈寒江站在松树底下,看着那个土包。他爹就躺在这里,躺了十年了。他以前总觉得他爹走得早,走得太急了,好多话没来得及说。但现在他站在这儿,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该懂的他都懂了。该做的事他也做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苏墨,她已经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爹,”他说,“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他弯腰把酒坛收好,把食盒盖上。那束干菊花留在原地,枯黄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抖着,像在跟人点头道别。
四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出几十步远的时候,沈寒江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松树还在那里站着,树冠上压着雪,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弯着腰看着他们。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松树枝丫摇了摇,雪簌簌地落下一阵,在午后的阳光里腾起一小团白雾,像是有人在朝他们挥手。
沈寒江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苏墨走在他左边,易少卿和白秋水走在后面。霜河的水在冰层下面缓缓地流,声音很轻很沉,像是有什么话在里头兜着,等春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