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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八 大雪

霜河洗剑录

大雪这天,沈寒江在粥里加了腊肉。

腊肉是易少卿从老家带回来的,挂在房梁上风干了大半个月,切开来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沈寒江切了薄薄几片,用热油煸了一下,腊肉的油渗出来,把锅底润得发亮,然后倒进粥里一起煮。腊肉的咸香混着米香,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去,飘了满院子。

苏墨坐在廊下,腿上盖着一块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本书。书是易少卿从城里带回来的,讲的是些山水游记,她看得慢,一页要看很久。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她用一只手压住书页,另一只手拢了拢领口的兔毛。

沈寒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粥好了,进来喝。”

苏墨合上书,站起来,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映得厨房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粥锅端下来了,盖子掀开,热气往上冲,腊肉的咸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一下子把门外的寒气挡在了外面。

苏墨端着粥碗慢慢喝,腊肉的油花在粥面上浮着,亮晶晶的。她喝了一口,粥烫,但腊肉的咸鲜在舌头上散开,她就着那股暖意又喝了一口,石板举起来:“咸。”

“腊肉本来就咸。”沈寒江也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咸了好,冬天吃咸的暖和。”

苏墨看了他一眼,又写:“你还加了什么?”

“加了点姜丝。”沈寒江说,“驱寒。”

苏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确实有几根细细的姜丝,混在米粒里。她没再写,端起碗继续喝。喝到半碗的时候,她把碗放下,石板举起来:“你以前,冬天怎么过的?”

沈寒江想了想。“以前?”他端着粥碗回忆,“以前冬天就在县衙后巷喝闷酒。一壶酒,一个人,喝完就睡。睡醒了再去打一壶。”他又喝了一口粥,“有时候喝到半夜,冷得睡不着,就蹲在墙根底下等天亮。等鸡叫了,天亮了,再回去躺一会儿。后来你来了,我就开始煮粥了。”

苏墨听完,石板举起来:“那以后冬天,都喝粥。”

沈寒江看着她,笑了笑:“行。”

外面的风变大了,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吹号角。厨房里却很暖,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粥的热气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窗框往下淌。沈寒江站起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把整个厨房都照亮了。

易少卿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帽子上全是雪,肩膀上也是,白花花的一层,进门就开始化,水珠顺着衣襟往下滴。白秋水跟在他后面,披着一件白披风,帽檐上挂着一圈冰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小铃铛。

沈寒江看了他们一眼:“雪很大?”

“大。”易少卿拍着肩上的雪,“后山的路都封了,走一步陷一步。明天估计出不了门了。”

沈寒江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确实全白了,桂花树的枝丫上堆着厚厚的雪,像是戴了一顶白帽子。墙头上的雪更厚,被风刮出一道一道的棱,像海浪冻住了。

易少卿自己去盛了粥,端到桌上。白秋水摘下披风,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也盛了一碗,坐在易少卿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粥,谁也不说话,但动作出奇地一致——端碗、吹气、喝一口、放下、端碗、吹气、喝一口。

沈寒江端着碗,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们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苏墨坐在他对面,正用筷子夹粥里的姜丝往边上拨。她拨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丝可以吃。”沈寒江说。

苏墨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拨。但拨到最后,她犹豫了一下,夹起一根最小的姜丝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得更紧了。咽下去后,她低下头,石板举起来:“辣。”

沈寒江笑出了声。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沈寒江推开院门,外面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整个县城都白了,屋顶、树梢、街道、远处的城墙,全都覆着一层厚厚的雪。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蓝色的,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觉得鼻腔都冻住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哈出一团白气,看着它在空中散开,跟远处屋顶上的炊烟混在一起。

厨房里,粥已经煮上了。今天加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气味混着柴火烟,从门缝里钻出来,把屋外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苏墨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灶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又柔和,连耳垂上那抹被火光映出的红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整个冬天,粥换了很多种花样。红薯、山药、糯米圆子、腊肉、姜丝、红枣、百合……每一天都不一样,但每一天都一样暖。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雪压得很低,树下的枯草也被埋了厚厚一层,苏小墨倒是适应得快,在雪地里蹦了几回,很快学会了挑没雪的地方下脚。

沈寒江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白,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时候他还一个人坐在县衙后巷的墙根底下,喝着冷酒等天亮。他低下头,看了看苏墨——她穿着那件改过的旧棉袄,头发被风拂起来又落下,睫毛上挂着一片极小的雪花。

苏墨抬起头,石板举起来:“粥好了。”

沈寒江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碗里冒着热气,窗玻璃上又起了一层雾。他坐在苏墨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还是烫的,但他没吐出来。他把那口粥咽下去,烫意顺着喉咙一直淌到胃里,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屋外大雪纷纷扬扬,屋里粥香袅袅,他忽然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