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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 春分

霜河洗剑录

春分这天,沈寒江在粥里加了春笋。笋是易少卿从山上挖的,背了一筐回来,裤腿上全是泥,眼镜片上溅了好几个泥点子。白秋水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他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给他戴上。易少卿愣了一下,没说话,耳朵红了。

沈寒江把笋切了片,用开水焯了一下,去涩,然后切成细丁,拌进粥里。粥煮到一半的时候,笋的清香就飘出来了,混着米香,灶台上方白气蒙蒙的,闻着就觉得春天真的来了。苏墨来的时候,粥刚好出锅。

她今天换了件薄衫子,青色的,领口还是镶着白兔毛,但兔毛薄了一层,该换了。头上的木簪还是那根,梅花旁边的“平安”两个字被手摸得光滑了,笔画浅了一些。胸口的玉佩露在领口外面,“苏”字朝外,亮晶晶的。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眯了一下眼睛——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石板举起来:“鲜。”

沈寒江也喝了一口,确实鲜。笋的脆劲还在,咬起来咯吱咯吱的,跟粥的绵软配在一起,刚刚好。

易少卿端着一碗粥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白秋水站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两个人都没坐下,就那么站着喝。沈寒江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喝自己的。

“案子结了?”苏墨在石板上写。

沈寒江想了想。顾长空流放了,那个钓鱼老头被刑部带走了,六大门派的旧账翻出来了,但皇上念在年代久远,没有大动干戈,只罚了几家的俸禄,收回了火器图纸。图纸现在锁在皇宫的内库里,钥匙在皇上手里,谁也拿不到。江湖上倒是安静了不少,青城派换了新掌门,唐门重建了毒库,少林寺重修了藏经阁,日子照过。

“结了。”沈寒江说,“也该结了。”

苏墨又写:“那以后,你还查案吗?”

沈寒江想了想。“查。鸡丢了要查,狗跑了要查,人死了更要查。案子不分大小,都是事。”

苏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石板上的字擦了,又写:“那我呢?”

沈寒江看着那两个字,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纸包,放在苏墨面前。纸包不大,用白纸包的,上面系了一根红绳。苏墨看了他一眼,解开红绳,拆开白纸。里面是一把刀。很小,比她的手指长不了多少,刀鞘是黑木的,上面嵌着一颗白玉。她拔出来,刀身很窄,刀刃很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给你打的。”沈寒江说,“太小了,打铁的老头不愿意打,说费功夫。我加了一两银子,他才打了。”

苏墨把那把小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刀身上刻着两个字——“霜河”。她把刀插回鞘里,攥在手心里,石板举起来:“为什么叫霜河?”

沈寒江想了想。“因为那条河,把我爹带走了,又把你带来了。”

苏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石板放下,伸出手,握住了沈寒江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还是热的。两个人手牵着手,坐在厨房里,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在两个人脸上,红扑扑的。

易少卿端着碗站在门口,看了看他们,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白秋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苏墨松开手,在石板上写:“他们呢?”

沈寒江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他们有自己的事。”

苏墨没再问了。她把那把小刀别在腰间,跟药箱并排挂着。刀太小了,藏在药箱的带子下面,不仔细看看不见。她喝完了粥,洗了碗,擦了灶台,没走。她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开始绣。

沈寒江靠在她对面的墙上,看着她绣。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很仔细。布是白色的,线是青色的,她绣的是一枝竹子。竹子不大,几片叶子,一节一节往上长,针脚细密,竹节的地方用了深色的线,看着像真的。

“给谁绣的?”沈寒江问。

苏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写,又低下头继续绣。沈寒江没再问了。他看着她的侧脸,灶火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来,鼻子、下巴、脖子上的那道疤。他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推着板车,板车上躺着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两把刀。

现在她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一样了。刀还在,但刀外面多了一层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像粥上面那层米油。

苏墨绣完了,把布展开看了看,折好,递给他。沈寒江接过去,展开。是一块帕子,白底青竹,竹子旁边绣了一个字——“沈”。跟之前她绣的那块帕子配成一对,一块绣梅花,一块绣竹子,一块写“粥”,一块写“沈”。

苏墨站起来,抱起药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石板举过头顶,上面写着四个字:“明天见。”

沈寒江把那块帕子叠好,塞进怀里。怀里有两块帕子了,一块梅花一块竹子,都是她绣的。他把帕子贴在心口放着,跟那块玉佩挨在一起。

他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把门关好。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新叶子,叶子软,毛茸茸的,像小孩的手。

他回到房间,把那块竹子帕子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枕头底下,跟梅花帕子并排放着。两块帕子挨在一起,一块白底红梅,一块白底青竹。他看着那两块帕子,忽然笑了一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霜河的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流得很急,哗啦哗啦响。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桂花树新芽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炊烟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枕头底下那两块帕子软乎乎的,贴着后脑勺,像两只手。

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