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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 惊蛰

霜河洗剑录

惊蛰这天,沈寒江在粥里加了荠菜。

荠菜是苏墨带来的,早上刚从地里挑的,根上还带着泥。她蹲在厨房门口择菜,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根掐了,放在盆里洗了三遍,水才清。沈寒江靠在门框上看她择菜,她择菜的样子跟验尸不一样。验尸的时候她像一把刀,快、准、不留余地;择菜的时候她像一把钝刀,慢,但稳,每一根都择得干干净净。

“哪儿来的荠菜?”他问。

苏墨头也没抬,石板放在膝盖上,早就写好了:“霜河边。挑了一早上。”

沈寒江愣了一下。霜河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每年春天都长荠菜,又嫩又肥。他小时候他爹带他去挑过,后来他爹不在了,他就再没去过。苏墨把择好的荠菜递给他,他接过去,切碎了,拌上肉末,加了一点盐和香油,搅成馅。面是早上起来和的,醒了一个时辰,软硬刚好。他擀皮子,苏墨包。她包饺子比他快多了,手指一捏一个,一捏一个,褶子又匀又密。他擀一张皮,她能包三个,他索性放下擀面杖,坐在旁边看她包。

“你包饺子的手艺跟谁学的?”他问。苏墨想了想,在石板上写:“我娘。”写完了又加了一句:“她包的更好看。”

“你娘还会什么?”

苏墨写:“会很多东西。会绣花,会弹琴,会做衣裳,会做饭。”她写到这里顿了一下,又写:“也会验尸。”

沈寒江看着她。她低着头继续包饺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捏褶子的时候慢了一些。“她教你验尸?”沈寒江问。

苏墨点头,写:“她说不学,以后没人教我。”写完了,把石板放在一边,继续包。沈寒江没再问了。饺子包好了,沈寒江烧水,水开了下锅,饺子在锅里翻跟头,一个个胖乎乎的。他煮了两锅,第一锅捞出来的时候,苏墨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烫。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石板举起来:“好吃。”

沈寒江也夹了一个,荠菜馅的,鲜,肉末不多,但够味。他吃了一个,又夹了一个。

两个人吃了大半盘,剩下几个沈寒江拿油煎了,皮煎得金黄,脆的,比煮的好吃。苏墨吃了两个煎饺,石板上写:“下次做煎的。”

“好。”

外面打雷了。第一声春雷,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像是谁在天上推磨。苏墨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去继续吃。雨跟着就下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厨房里的灶火噼啪噼啪,跟雨声混在一起,听着很安宁。

沈寒江把剩下的饺子收好,盖上纱布。苏墨站起来洗了碗,擦了灶台,没走。她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快灭了,余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苏墨。”沈寒江说。

苏墨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苏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石板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写写停停,像是在斟酌。写完了,把石板转过来。

“我娘说,她想见你。不是以前那种见,是——她想跟你吃顿饭。”

沈寒江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瞬。“什么时候?”

苏墨写:“明天。”

沈寒江点了点头。“行。”

苏墨站起来,抱起药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停,没回头,但石板举过头顶,上面写着三个字:“别煮糊。”

沈寒江笑了一下。

第二天,沈寒江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把那把刀擦了擦,挂在腰间。葫芦灌了半壶酒,揣上那块帕子。苏墨在院门口等他,穿着一件青布衫子,头发用木簪绾着——他刻的那根,梅花旁边刻着“平安”。胸口的玉佩露在领口外面,“苏”字朝外,亮晶晶的。

两个人往霜河走。雨停了,路是湿的,但不下雨了。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憋着还没下完。走到霜河边,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树底下多了一张桌子,没上漆,木板拼的,桌腿用石头垫着,稳了。桌上铺了一块蓝布,摆着三副碗筷。白秋水的母亲从屋里端出一盆菜,看见沈寒江,点了点头,没说客套话。

“坐。”她说。

三个人坐下来。菜不多,四个,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碟清炒荠菜,一碗鸡蛋汤,一盘煎饺。荠菜是昨天苏墨挑的,饺子是昨天包的,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挂在房梁上,风吹了几个月,干香干香的。白秋水的母亲给沈寒江夹了一筷子腊肉,沈寒江道了声谢。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爱吃腊肉。”她忽然说。

沈寒江抬起头看着她。她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眼睛看着河面。“你爹第一次来霜河,是我带他来的。那时候他还在六扇门当差,查一个案子,查到了我这里。他不认识路,我给他带的路。走了一整天,饿得不行,在河边挖野菜吃。我说野菜有什么好吃的,他说,比衙门食堂的饭强。”

沈寒江没说话。

“后来他常来。每次来都带一壶酒,坐在松树底下喝。喝完了,把壶埋在树根底下。埋了好几把,我挖出来洗洗还能用。”白秋水的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沈寒江,“你长得像他。但性子不像。他急,你稳。”

沈寒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凉的,苦的,不好喝。

苏墨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喝汤,耳朵竖着,听着。白秋水没来,她坐在屋里,隔着窗户,抱着琴,看着外面。

白秋水的母亲又开口了。“你爹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少。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临死之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纸已经黄了,边角起了毛,“信上只写了一句话——‘照顾好秋水。’”

沈寒江愣了一下。“秋水?你女儿?”

“对。他让我照顾好白秋水。”白秋水的母亲把信纸折好,收回去,“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让我照顾好白秋水,他是让你照顾好苏墨。”

沈寒江看着她。

“你爹知道,你迟早会查到霜河,迟早会见到苏墨。他提前替你说了一句话。”白秋水的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我替他说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苏墨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沈寒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雨又开始下了,很小的雨,毛毛的,落在头发上,亮晶晶的。

沈寒江站起来,走到松树底下,从树根旁边挖出一个酒壶。铁皮的,锈了,壶嘴堵了,他抠了抠,通了。壶里没有酒,但有一股陈年的酒味,混着泥土的气息。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酒壶,看了很久。

苏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石板举着:“你爹的?”

沈寒江点头。

苏墨又写:“留着?”

沈寒江想了想,把酒壶塞进怀里。“留着。”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下走。雨越下越小,慢慢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河面上,亮晃晃的。霜河的水化了,流得很急,哗啦哗啦响。

走到河拐弯的地方,沈寒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墨。

“苏墨。”

苏墨看着他。

“你娘今天说的那些话——”

苏墨低下头,石板举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苏墨把石板上的字擦了,又写:“知道你的意思。”

沈寒江看着她,她看着他。风吹过来,不冷了。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摇,像谁用手指头在空气里画线。

“那我就不说了。”沈寒江说。

苏墨点头。她把石板收好,伸出手,握住了沈寒江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热。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霜河往下走。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咯吱咯吱响。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了,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苏墨头上的木簪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梅花像是要开了。沈寒江从怀里掏出那个旧酒壶,晃了晃,空的。他把酒壶挂回腰间,跟葫芦并排挂着。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厨房里的粥还在锅里,焖了一整天,凉了。沈寒江点了火,热了热,盛了两碗。粥有点稠了,但没糊。

苏墨喝了一口,石板举起来:“好喝。”

沈寒江看着她,笑了一下。

窗外又打雷了。第二声春雷,比第一声近,比第一声响,震得窗户纸嗡嗡响。雨又下起来了,这回大了,哗哗的,打在瓦片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苏墨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雨。沈寒江站在她旁边。

“雨这么大,别走了。”他说。

苏墨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在石板上写:“那你睡地上。”

沈寒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行。”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褥子,铺在地上,又拿了一床被子。苏墨在床上躺下,他在地上躺下。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厨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闪电一亮一亮。

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沈寒江躺在地上,看着屋顶。屋顶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爬到房梁,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一滴一滴往下掉。

“苏墨。”他在黑暗里开口。

“嗯。”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你睡了吗?”

“没有。”

石板在黑暗中看不见,沈寒江知道她在写。“有话就说。”石板上的字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写了什么。

“明天粥还煮吗?”他问。

苏墨的脚步声从床上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她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他的手,把石板塞进他手里。石板上刻着字,他摸出来了。

“煮。我喝。”

沈寒江攥着那块石板,笑了。

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