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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九 清明

霜河洗剑录

清明这天下雨了,不大,但密,毛毛的。沈寒江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一会儿天,这种雨最讨厌,看着不大,走一会儿身上就湿透了。他把蓑衣从墙上拿下来抖了抖,穿上,又拿了一件递给苏墨。她穿上了,蓑衣大了,下摆拖在地上,像一只笨拙的甲虫。

沈寒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她瞪了他一眼,没写什么。两个人出了门,往城外走。沈寒江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壶酒,一叠纸钱,一炷香。苏墨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供品——几块点心,几个水果,还有一小碟她做的腌萝卜。

霜河的水涨了,比上次来看的时候宽了半丈。河水是浑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哗哗地淌,声音比平时大。沈寒江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水凉,他洗了洗手,站起来继续走。

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树底下那个土包被雨水泡了,塌了一角,沈寒江蹲下来用手把土拍实了,又捡了几块石头压上去。苏墨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供品,一样一样摆好。沈寒江把香点上,插在土里,又把酒倒了半壶,剩下的半壶放在碑前。

“爹。”他说了一个字,停了一下,“带人来看你了。”

苏墨在旁边蹲下,把石板放在膝盖上,写了一会儿,举起来:“伯父好。我叫苏墨。”

沈寒江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你不用叫伯父。”

苏墨看着他,石板上的字擦掉,又写:“那叫什么?”

沈寒江想了想。“叫爹也行。”

苏墨没写,低下头,耳朵红了。沈寒江把那半壶酒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河下游走。苏墨跟在他后面。

下游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一个是周铁心——他埋在义庄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没有碑,只有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已经褪色了,雨水一冲更淡了。沈寒江在木牌前面蹲下来,放了一块点心,倒了半杯酒。苏墨在旁边蹲下来,石板举着:“他是好人。”

沈寒江点头。“是。好人死得早。”

另一个地方是慕容秋。慕容秋埋在离河不远的一片坡地上,那个坑是他自己挖的,用刀刨的。当初连块碑都没立,现在长满了草,跟周围的土坡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沈寒江拨开草,在地上放了一块点心,倒了几滴酒。

“老慕容。”他说,“你的家人,破戒帮你安置了。你孙子今年该上私塾了。”他把酒壶收好,站起来,看着那个草坡看了一会儿。“下回再来看你。”

转身的时候,苏墨已经站在身后了,举着石板:“慕容秋也埋在这里?”

“嗯。”

“你挖的?”

“嗯。”沈寒江把酒壶别回腰间,“当时没别的地方,就近埋了。”

苏墨看着那片草坡,沉默了一会儿,在石板上写:“他孙子叫什么?”

沈寒江愣了一下。“不知道。破戒没跟我说过。”

“你该问问。”

沈寒江看着她。“为什么?”

苏墨写:“他给你送过信。你该记得他。”

沈寒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得对。慕容秋活着的时候,大家都叫他老慕容,没人记得他姓什么叫什么,更没人知道他孙子叫什么。他这个人一辈子跑江湖,卖消息,墙头草,谁给钱往谁那边倒。但他死的时候,还惦记着家人。那封没寄出去的家书,沈寒江还在怀里揣着。他掏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

“下次问问破戒。”他说。

雨更密了,打在蓑衣上沙沙响。苏墨把竹篮挎好,石板收起来。两个人并排往回走,蓑衣蹭着蓑衣,沙沙响。霜河的水在雨里灰蒙蒙的,像一条没睡醒的蛇,慢慢往东边爬。

回去的路走到一半,路过茶棚。那个老头还在,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沈寒江在茶棚里坐下,要了两碗茶。茶还是那个味儿,苦,涩,但热乎。苏墨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石板举着:“刚才你没哭。”

沈寒江看着她。“我应该哭?”

苏墨写:“你每次去看你爹,都没哭。”

沈寒江端着茶碗,想了一下。“小时候哭过。他走的时候哭了一晚上。后来就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喝了一口茶,“有些人走了,你哭一场,就算完了。有些人走了,你哭完了,他还在。”

苏墨看着他,在石板上写:“那他在哪儿?”

沈寒江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胸口。“在这儿。”

苏墨低下头,把石板上的字擦了,又写:“那我呢?”

沈寒江看着她。“你也在这儿。”

苏墨没写了。她端着茶碗,看着雨。雨小了,天边亮了一点,云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天。她把茶喝完,把碗放下。

回县城的路上,路过那家卖馄饨的摊子。今天没出摊,老头子大概也去上坟了。沈寒江站在空摊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苏墨走在他左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雨淋在蓑衣上,声音很密。

“苏墨。”沈寒江忽然开口。

苏墨转头看他。

“等天晴了,我们去山上看看。”

苏墨在他脚下停住,石板举起来:“看什么?”

沈寒江把腰间葫芦解下来,对着嘴倒了倒——空的。他晃了晃,又挂回去。“看我爹当年看过的那些东西。他查了五年,没查完的,我替他看完。”

苏墨想了想,写:“好。”

两个人继续走。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上,冒着白气。路边的草被雨洗得发亮,嫩绿嫩绿的,像谁在泥地上铺了一层新布。

沈寒江走在前头。县城门口的屋檐底下,易少卿正坐在那儿看书,白秋水站在他旁边,看见他们回来了,把琴从背上放下来,拨了一下弦。很小的一声,在雨后的空气里荡了一下,化了。

沈寒江在县衙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墨一眼。苏墨正把蓑衣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水。青色的衫子被雨雾洇湿了一些,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她把蓑衣搭在院墙上晾着,回过头来,看了沈寒江一眼。

沈寒江把腰间的葫芦摘下来,对着太阳晃了晃。空的,但里面有一层薄薄的酒渍,在光里亮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空葫芦,看了好一会儿。

苏墨走到他旁边,石板举着:“明天,粥还煮吗?”

“煮。”

“加什么?”

沈寒江想了想。“加个蛋。”

苏墨嘴角弯了一下,把石板收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停,没回头,但石板举过头顶。上面写着一个字:“好。”

傍晚的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泥和草根的气息。沈寒江站在院子里,看着苏墨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后面。院墙上的蓑衣在风里轻轻晃,水珠被抖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站了很久,转身往厨房走。锅还在灶台上,米缸里还剩半碗米,后院的鸡今天刚下了个蛋,还温乎呢。他洗了锅,添了水,点了火,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

这个春天,大概会是这些年最好的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