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江攥着那块腰牌,指甲嵌进掌心,疼都没觉着。
他爹的老上司,六扇门总督查。姓顾,叫顾长空。他小时候见过,那会儿顾长空还只是个普通督查,跟他爹称兄道弟的,逢年过节还来家里喝酒。有一回喝多了,抱着他举高高,说“小寒江长大了也进六扇门,叔叔带你”。
后来他真进了六扇门,顾长空已经升到总督查了。见了他还拍肩膀,还叫“小寒江”,还问他爹的事——问的时候眼睛不看他,看别处。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眼神不对。
白秋水的母亲站在庙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供桌底下。“顾长空这个人,你爹查过他。”她说,“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不是因为他是清白的,是因为他把尾巴扫得太干净了。”
“我爹查过他?”
“你爹查过所有人。包括周铁心,包括我,包括破戒和尚,包括他自己。”白秋水的母亲走进庙里,在一把破椅子上坐下,把琴靠在腿边,“你爹最后查到了顾长空头上,然后他就出事了。”
沈寒江的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会断。“你有证据吗?”
“没有。要有的话,我早就去六扇门告他了。”白秋水的母亲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我有一个人证。”
“谁?”
“破戒。”
沈寒江愣了一下。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那个说话瓮声瓮气像从缸里传出来的人。
“破戒当年是顾长空的手下。”白秋水的母亲说,“顾长空派他去魔教卧底,他去了。但他没有完成任务,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事——顾长空让他去卧底,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帮六大门派里应外合。顾长空跟六大门派做了交易,他帮他们灭掉魔教,他们帮他拿到火器图纸。”
“破戒知道了这件事,就反了。他没帮顾长空,也没帮六大门派,他在混战之中把我救了出来。”白秋水的母亲顿了一下,“顾长空以为他死了,他也确实差点死了。但他活下来了,疯疯癫癫地活下来了。”
易少卿把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小字:“这里写了一句——‘破戒,顾长空旧部,天启十三年失踪,疑似死亡。’”
“他没死。”白秋水的母亲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扳倒顾长空的机会。”
沈寒江攥着周铁心的腰牌。六扇门总捕头的腰牌,现在在他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周铁心把腰牌给我,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给你的。”白秋水的母亲说,“他是给顾长空看的。周铁心用这块腰牌告诉顾长空——我不干了,我把东西交给别人了。”
庙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庙门哐当哐当响。神像缺了半个脑袋的头在风里晃了一下,灰尘从裂缝里扑簌扑簌往下掉。
苏墨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沈寒江看:【有人来了。】
沈寒江走到庙门口,往外看。荒地上,一个人正往这边走。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穿一身灰色的僧袍,光着脚,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破戒。
和尚走到庙门口,停下来,看了沈寒江一眼,又看了白秋水的母亲一眼。“你还是来了。”他说。
“你让我来的。”白秋水的母亲站起来,“你说今天午时,城隍庙,周铁心会来。”
“他来了。”破戒走进庙里,把念珠挂在脖子上,“但不是来见你的。是来见他们的。”他指了指沈寒江。
沈寒江看着他。“周铁心在哪儿?”
“走了。”
“去哪儿了?”
破戒没回答。他在供桌前面盘腿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都起了毛,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了,被水泡过。
“这是顾长空当年写给六大门派的信。”他把信纸一张一张摊开,“每一封都是他亲笔写的。他以为自己销毁了,但我从档案库里偷出来了。”
沈寒江蹲下来看。信纸上的字迹端正工整,跟六大门派协议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偷了顾长空的东西,他还能让你活着?”
“他不知道是我偷的。”破戒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他以为是周铁心偷的。”
沈寒江心里“咯噔”了一下。“周铁心——”
“周铁心替他背了三十年的黑锅。”破戒收了笑,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沉,“顾长空一直以为那些信在周铁心手里,所以他不敢动周铁心。周铁心也乐得让他这么以为,这样他才能活着。”
“那现在——”
“现在顾长空知道信不在周铁心手里了。”破戒把那叠信纸重新包好,递给沈寒江,“因为周铁心今天早上死了。”
庙里安静了一瞬。
沈寒江没接那包信。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你说什么?”
“周铁心死了。”破戒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早上卯时三刻,死在六扇门后巷。被人一刀毙命,刀法干净利落,是六扇门内部的手法。”
沈寒江的手开始抖。
“谁杀的?”
“顾长空。”破戒说,“或者顾长空的人。但谁都一样。”
沈寒江慢慢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荒地。阳光很刺眼,照得地上的枯草白花花的。远处有鸟在叫,叫了几声停了。
“周铁心死之前,让人带了一句话给你们。”破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去档案库,趁顾长空还没动手。东西在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四个卷宗里,拿到就走,不要停留。”
苏墨在石板上写:【现在去京城要四天,来不及。】
破戒看了她一眼。“谁说要走陆路?走水路,两天就到。”
“水路上有水匪。”
“水匪的事我来解决。”破戒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土,“你们只管去档案库,拿东西。”
沈寒江转过身看着破戒。“你为什么帮我们?”
破戒沉默了一会儿,从脖子上取下那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因为贫僧欠周铁心一条命。三十年前,贫僧从魔教总坛逃出来,受了重伤,是周铁心救了贫僧。他把贫僧藏在六扇门的地窖里,养了三个月的伤。”他把念珠重新挂回脖子上,“现在他死了,贫僧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白秋水的母亲站起来,抱着琴走到庙门口。“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留下。”破戒说,“你还有别的事。”
白秋水的母亲看着他,没说话。
“顾长空不知道你还活着。”破戒的声音很低,“你要是去了京城,露了面,他一定会知道。到时候你们谁都跑不了。”
白秋水的母亲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白秋水。白秋水站在易少卿旁边,抱着琴,从她出现到现在,没叫过一声娘。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白秋水的母亲也没等她叫。她伸出手,想摸一下白秋水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转身走了出去。
白衣在阳光下一晃,进了荒地,越来越远。
白秋水站在庙里,看着那个背影,手里的琴在抖。琴弦被震得嗡嗡响,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庙里听得很清楚。
沈寒江把那包信塞进怀里。“走。”
四个人出了城隍庙,往码头走。
破戒走在前头,步子很大,光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啪响。沈寒江跟在他后面,手按着刀柄。苏墨在中间,药箱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易少卿最后,走得急,眼镜滑到鼻尖上,他顾不上扶。
到了码头,破戒从怀里摸出一面旗子,插在船头。旗子上写着一个字——佛。
“这是水匪不敢动的船。”破戒说,“贫僧跟他们做过买卖,他们给贫僧面子。”
沈寒江跳上船。“你跟水匪做什么买卖?”
“化缘。”破戒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解释。
船离了岸。
湖面上的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响。沈寒江坐在船尾,把周铁心的腰牌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铜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着温乎乎的。
他想起周铁心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你记住,如果明天我没来,你就去六扇门档案库,找天启十三年的卷宗。编号是甲子、乙丑、丙寅、丁卯。”
他没来。他死了。
苏墨坐在船中间,用石板写字,写完递给他看:【周铁心知道他会死。】
沈寒江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湖面上的风忽然停了,船帆耷拉下来,船速慢了很多。船夫抬头看了看天,骂了一句,拿起桨开始划。
破戒盘腿坐在船头,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是经文,听不清是什么。
白秋水抱着琴坐在易少卿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沈寒江注意到,白秋水的手一直在琴弦上摸着,不是弹,是摸,从第一根摸到第七根,再从第七根摸回第一根,一遍一遍地摸。
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船在湖上走了大半天,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渡口。渡口不大,几间破房子,一条土路通到外面。船夫把船靠了岸,说今晚不走了,夜里的湖上有雾,走不了。
几个人在渡口找了间空屋子住下。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墙上有裂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哭。沈寒江把刀靠在墙上,坐在干草堆上,掏出那包信纸,借着油灯的光看。
信是顾长空写给六大门派的,每一封的内容都差不多——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进攻,魔教的机关图在哪里,密道在哪里。事成之后,六大门派给他火器图纸,他帮他们掩盖真相。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图纸已到手。此事永无对证。”
沈寒江把信纸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干草扎得后背痒,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爬到屋顶,像一条干枯的河。
他忽然觉得困了。
不是身体困,是心里困。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最后发现那个人是他叫了十几年“顾叔叔”的人。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爹坐在桌前,油灯下,摊开一本册子。他爹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画面忽然碎了,像被人一拳打碎的镜子。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漆黑,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外面有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他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真的哭,是那种很轻的、压抑着的抽泣。从屋子角落里传来的。
沈寒江没动。他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哭声很快停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