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天亮的时候离开了渡口。湖面上的雾还没散,薄薄一层贴着水,船头劈开雾,往两边翻,像犁地一样。沈寒江坐在船头,怀里揣着那包信,手按在上面,一夜没松开过。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着温乎乎的,像活着的东西。
苏墨从船舱里出来,递给他一块饼。饼是冷的,硬得硌牙,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吐出来了。苏墨看了他一眼,没写什么,把饼收回去,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壶水递给他。他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壶被她的体温捂热的。
易少卿靠在船舱角落,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眼镜放在膝盖上,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白秋水坐在他旁边,抱着琴,看着湖面,一动不动。船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到了京城的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拉货的,吵吵嚷嚷。沈寒江跳上岸,脚踩在石板上,晃了一下——在船上待久了,腿发软,地面不会晃了反而走不稳。苏墨也晃了一下,扶住药箱才站稳。易少卿最后一个上岸,腿抖得厉害,白秋水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
破戒没有下船。他站在船头,把那面“佛”字的旗子收起来,卷好,塞进袖子里。
“贫僧就不跟你们去了。”他说,“京城里认识贫僧的人太多,去了反而给你们添麻烦。”
“你去哪儿?”沈寒江问。
“找个地方念经。”破戒咧嘴笑了一下,“等你们的好消息。”
船夫解开缆绳,船慢慢离了岸。破戒站在船尾,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湖面上的雾里。
沈寒江转过身,往城里走。
京城他来过很多次。在六扇门当差那几年,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送卷宗、汇报案子、领俸禄。那时候他还穿着六扇门的官服,腰里挂着刀,走在街上,没人敢多看他一眼。现在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皂衣,腰间挂着空葫芦,刀还是那把刀,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六扇门在城东,离码头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沈寒江没走正门,绕到后巷。后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了草,草枯了,黄不拉几的。
巷子里没有人。但他在地上看见了一摊东西。血。干了,发黑,跟青石板混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血迹从巷子中间一直延伸到墙根,墙根处有一大片,像是有人靠在这里流过很多血。
周铁心就是死在这里的。
沈寒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摊血。干了,硬了,像一块疤。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六扇门的后门是一扇小铁门,平时锁着,只有内部的人知道钥匙放在哪里。沈寒江摸到门框上面的缝隙里,掏了一下,掏出钥匙。钥匙还在。周铁心没把这个告诉别人,留给他了。
他打开门,四个人闪进去。
后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通到地下一层——档案库。沈寒江来过这里,当年查案的时候下来过几次,每次都待不了多久,因为地下太闷,待久了头疼。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沈寒江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楼梯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晃。
到了地下一层,面前是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换的,铜色发亮,跟周围的旧铁门不搭。
“锁换了。”沈寒江低声说,“以前不是这把。”
苏墨蹲下来看了看锁,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插进锁眼里拨了几下。锁没开。她又拨了几下,还是没开。她摇了摇头,在石板上写:【六簧锁,没有钥匙打不开。】
易少卿从后面挤过来,看了看那把锁,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周铁心的腰牌。他把腰牌插进锁旁边的缝隙里,撬了一下,铁门晃了一下,锁没开。他又撬了一下,这次听见“咔”的一声,不是锁开了,是腰牌断了。
沈寒江骂了一句。
白秋水忽然开口:“让我试试。”她走上前,把琴靠在墙上,从琴底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比苏墨的簪子细得多。她把铁丝插进锁眼,轻轻拨了几下——很轻,像是在摸琴弦。几秒后,锁“咔嗒”一声开了。
沈寒江看了她一眼。“你还会这个?”
“我娘教的。”白秋水把铁丝收好,抱起琴,没再解释。
铁门推开,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木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堆满了卷宗,牛皮纸的封皮,脊背上贴着编号。有的卷宗新一些,封皮还是黄的;有的很旧,纸都发脆了,边角起了毛。
沈寒江走到“天”字那一排,从架子上找到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四个卷宗。四个卷宗摞在一起,封皮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他把卷宗拿下来,打开第一个。
甲子卷宗里面是一叠信。跟破戒给他的一模一样,顾长空写给六大门派的信。但这些信更全,时间跨度更长,从天启十一年到天启十三年,总共二十几封。最后一封的日期是天启十三年六月初五,魔教灭门的前一天。
信上写着:“明日破晓,按计划行事。魔教一灭,图纸归吾等共有。此事了结之后,所有信件必须销毁,不得留存。”
沈寒江把信放回去,打开乙丑卷宗。乙丑里面是一本册子,跟芦苇荡捡到的那本一样,但更厚。册子里记录了六大门派之间的每一笔银钱往来,精确到两,连谁从中抽了多少成、什么时候抽的、通过什么渠道转的账,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丙丑卷宗里面是一张名单。名单上只有七个名字,按顺序排列:白鹤真人。骆乘风。唐玄之。了因。段沧海。静玄师太。顾长空。
顾长空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内。
沈寒江盯着那个“内”字看了很久。
最后一个卷宗是丁卯。里面没有信,没有册子,没有名单,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火器图纸。
纸很大,折了好几折,展开之后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画着一件兵器的结构图,每一部分的尺寸、材质、安装方式,全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器一成,城可破,山可摧,天下无不可攻之处。”
沈寒江看着那张图纸,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三十年前,六大门派为了这张图纸灭了一个教,杀了一百四十三口人。三十年后,为了这张图纸,又死了这么多人。而这张图纸现在还在这里,从来没人动过。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从楼梯上下来。靴子踩在石阶上,噔噔噔,越来越近。
沈寒江把四个卷宗塞进怀里,图纸折好贴身放着,刀抽出来。
“有人来了。”他说。
苏墨已经把药箱合上了,手按在小刀上。白秋水抱起琴,退到墙角。易少卿站在她旁边,攥着那半截断了的腰牌。
脚步声到了铁门外面。
停了。
然后铁门被人推开了。
顾长空站在门口。
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黑色的官服,腰里挂着总督查的令牌。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口深井。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六扇门的官服,腰里挂着刀。
顾长空看着沈寒江,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嘲讽,更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寒江。”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档案库里听得很清楚,“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沈寒江攥着刀柄,指节发白。“顾叔叔。”他也叫了一声,声音很稳,“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顾长空的笑容收了。
他看着沈寒江怀里的卷宗,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东西,你不该看的。”
“我爹看了,周叔看了,现在轮到我了。”
顾长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他把身后的人推到一边,走进档案库,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太小,他坐得很不自在,但他没站起来。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他查到了我头上,我没动他。我让他别再查了,他不听。”
“所以你就杀了他?”沈寒江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水面上起了风,波纹一层一层往外推。
“我没有杀你爹。”顾长空的声音很平静,“杀你爹的人,是白秋水的母亲。”
沈寒江愣了一下。“她是你派去的。”
“我没有派她去。她自己去的人。”顾长空看着沈寒江的眼睛,“你爹查到了她头上,她怕你爹查出她的真实身份,先下手为强。”
“她的真实身份——”
“她不是魔教圣女。”顾长空打断他,“她是六扇门派去魔教的卧底。跟你爹一样。只不过你爹在六扇门,她在魔教。她杀了你爹,是因为你爹查到她是当年出卖魔教教主的内应。”
沈寒江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白秋水。
白秋水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她看着顾长空,又看着沈寒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顾长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小寒江,把卷宗给我。这些事,你不该管,也管不了。”
沈寒江攥着卷宗,没松手。
顾长空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样倔。”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把东西还回来。否则,你们四个人都走不出京城。”
他走了。身后那七八个人也跟着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