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江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苏墨起来了,在收拾药箱,瓶罐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过了一会儿,白秋水的房间也亮了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抱着琴,坐着一动不动。
易少卿倒是睡着了,蜷在炕角,眼镜放在枕头边上,呼吸很匀。沈寒江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
他自己下了炕,洗了把脸,把葫芦灌满了水——没有酒,水也行。把那几封信和册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有一个小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不大,但他看着不顺眼,用磨刀石蹭了几下,缺口还在,懒得磨了。
出门的时候,苏墨已经站在走廊上了。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袍子,头发也重新绾过了,用一根木簪别住。腰间的石板擦过了,上面的旧字迹全部抹掉,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
白秋水站在楼梯口,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张琴。沈寒江注意到,她的琴今天用一块新的油布裹着,裹得很仔细,连琴尾的穗子都理整齐了。
易少卿最后一个下楼,眼镜戴歪了,自己没发现。
四个人出了客栈,往城隍庙走。
早上的县城很安静。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的白气往外冒,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沈寒江在包子摊前面站了一下,苏墨已经掏出钱买了四个包子,一人一个。白秋水没接,说不想吃,苏墨把包子塞进她手里,她拿着了,没吃。
城隍庙还是那个破庙。
缺了半个脑袋的神像,歪了的供桌,地上干了的油渍。上回他们来的时候,这些都在。但这回多了一样东西——庙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孩子。
不是上次那个送纸条的孩子,是另一个。更小,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人的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胳膊。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在地上画圈儿。
沈寒江在庙门口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你是来送信的?”
孩子抬起头,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看了沈寒江一眼,又低头继续画圈儿。
“有个叔叔让我在这里等。”孩子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说会有人来,让我把这个给他们。”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沈寒江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块腰牌。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两个字:督察。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六扇门总捕头周铁心。
周铁心的腰牌。
沈寒江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是真的,铜的成色、刻字的刀工、背面的编号,都对得上。他在六扇门待过,认得这种腰牌。
“给你腰牌的人呢?”
“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了?”
孩子指了指城隍庙后面。后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草,草比人还高。再往后就是竹林了。
“他还说了什么?”
孩子想了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说,让你们别等了,他不会来了。”
沈寒江攥着那块腰牌,指节发白。
“他还说了,让你们去什么……什么库。”
“档案库?”
“对,档案库。他说你们去了就知道了。”孩子说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塞给离他最近的苏墨,“这个也是那个叔叔让我给你的。我差点忘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钻进巷子里,没影了。
苏墨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铁心的笔迹:“甲子、乙丑、丙寅、丁卯。记住,只有一次机会。”
沈寒江把纸条拿过去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
易少卿站在庙门口,推了推眼镜。“他不会来了。什么意思?是说他不会来城隍庙了,还是说他——”
“他出事了。”沈寒江打断他。
没人反驳。
沈寒江走进城隍庙,在供桌上坐下来。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脚面前,灰尘在光柱里飘,飘得很慢,像是在水里。
他看着庙外面。
苏墨在石板上写:【去六扇门?】
沈寒江点了点头。
“六扇门在京城,从这里去,快马加鞭也得四天。”易少卿说,“周铁心说只有一次机会,意思是档案库里的东西可能随时会被人拿走或者毁掉。”
沈寒江站起来,把刀别好,往庙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庙门外面的荒地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抱琴。
不是白秋水。白秋水在他后面。
沈寒江猛地回头——白秋水站在易少卿旁边,怀里抱着琴,脸上的表情跟他一样,也是一愣。
两个白衣人。两个抱琴的女人。
门外那个白衣人往前走了一步,阳光照在她脸上。沈寒江看清了那张脸——跟白秋水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但年纪大一些,眼角有细纹,嘴唇更薄,眼神更冷。
白秋水的手开始发抖。琴在怀里,被她的手指攥着,指节发白。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门外那个白衣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娘。”她说。
白秋水的脸白了。不是那种害怕的白,是那种失血的白,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
“不可能。”她说,“我娘死了,死在三十年前。”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门外的白衣人走进庙里,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包括你。”
白秋水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抱琴的姿势。那姿势跟她一模一样,左手托琴底,右手搭弦,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一样。
“你……你真的是——”
“你三岁那年,魔教被灭。我让人把你送走,自己留下来,引开追兵。”白衣人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受了重伤,被一个人救了。那个人帮我换了身份,让我活到现在。”
“谁救的你?”
白衣人没有回答。她看着白秋水,看着那张跟自己几乎一样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长得很像你爹。”她说。
白秋水没说话。
沈寒江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个白衣人,两张相似的脸,两张一样的琴。这如果不是母女,那就太巧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
白秋水的母亲转过头看着他。“我来找周铁心。他约我在这里见面。”
沈寒江皱起眉头。“周铁心约的你?”
“三天前,他让人送了一封信给我,说今天午时在城隍庙见面,有要事相商。”
沈寒江从怀里摸出那块腰牌,扔给她看。
白秋水的母亲接住,看了一眼。“周铁心的腰牌。他人呢?”
“没来。让一个孩子送来了这块腰牌,说让我们别等了。”沈寒江盯着她的眼睛,“你不知道他会来?”
“不知道。”她把腰牌还给他,“我只收到一封信,信上写了他的名字和见面地点。”
沈寒江看了易少卿一眼。易少卿已经把那本册子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周铁心的名字排在最下面,用墨圈了个圈。
“你当年被谁救了?”易少卿问。
白秋水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已经见过他了。”
沈寒江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破戒?”
“是。”
疯僧破戒。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那个说“贫僧就是个化缘的”的和尚,那个从来不杀人但总出现在死人旁边的和尚。
“他救了你?”
“他不仅是救了我。”白秋水的母亲说,“他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查了三十年。他比你们知道得多得多。但他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没有证据。”
沈寒江把那几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供桌上。“这些是不是证据?”
白秋水的母亲走过去,拿起那封六大门派的协议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白秋水她爹的那封信看了一眼,放下。最后拿起沈寒江他爹的那封信,看完了,放下。
“这些还不够。”她说,“这些只能证明六大门派瓜分了图纸,证明不了内应是谁。”
“内应在六扇门里。”
“你知道是谁吗?”
沈寒江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白秋水的母亲看着他。“周铁心知道。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那个人的把柄在哪里。但他不敢说。因为那个人——”她顿了一下,“那个人比他大,比他有权,比他更熟悉六扇门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人在六扇门里的职位比周铁心高?”
“是。”
六扇门里,职位比周铁心高的,只有一个人。
六扇门总督查。
沈寒江的脸色变了。
白秋水的母亲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猜到了。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周铁心不敢说了。”她的声音很轻,“那个人,是你爹的老上司。也是你爹当年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