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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两个白衣人

霜河洗剑录

那白衣人影在山顶上一闪就不见了。

沈寒江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白秋水就在他旁边站着,抱琴的白衣,一模一样。刚才山顶上那个人,也是抱琴的白衣,连站的姿势都差不多。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让他后背一凉,但他没说出来。苏墨看了他一眼,想写什么,又没写。

下山比上山快多了。荆棘刮在裤腿上,沈寒江也不躲了,大步往下跨,好几次差点摔了,手撑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走。苏墨跟在后面,药箱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里面的瓶罐哐当哐当响了一路。

到了山脚下,沈寒江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草。

回客栈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沈寒江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得离谱,易少卿在后面跟得很吃力,但他咬着牙没吭声。白秋水走在易少卿旁边,好几次想伸手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到了客栈,天已经黑了。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上了楼,沈寒江把那几封信摊在桌上,油灯拨到最亮,三个人围坐着。

白秋水没有进屋,抱着琴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你们先看。”沈寒江说。

他把那封他爹写的信又看了一遍。“六扇门里”,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动一下就疼一下。他爹在六扇门待了二十年,认识的人,共事的人,喝酒的人,全在六扇门里。那个内应,可能是他爹的朋友,可能是他爹的上司,可能是在他爹葬礼上哭过的人。

苏墨把几封信并排摆在一起,一封信一封信地比对笔迹。

六大门派那封,字迹工整端正,像是刻出来的。白秋水她爹那封,字迹潦草,但能看出底子是好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沈寒江他爹那封,字迹粗犷,笔画重,收笔往上挑——跟之前铁盒里的信一样。

苏墨比对完了,在石板上写:【三封信,三个不同的人写的。】

然后她又写了一句:【白秋水她爹的字,跟七杀碑碎片上的刻痕,是同一个人。】

沈寒江愣了一下,“你确定?”

苏墨点头,把那块刻着“执”字的碎片拿出来,放在信纸旁边对比。碎片的字是刻的,信纸的字是写的,但笔画的走势、收笔的角度、转折的力度,确实很像。

“白秋水她爹刻的?”

苏墨写:【可能。或者有人模仿他的笔迹。】

易少卿把那封六大门派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说了一句:“这封信不是写给某个人的,是写给所有人的。你看落款——六个名字并排,没有收信人。这是一份协议,六个人一人一份,签字画押,各留一份。”

“谁写的协议?”

“不知道。但写协议的人,不是这六个人里的任何一个。”易少卿指了指信纸上的字迹,“这字太端正了,像是专门给人抄写的。写协议的人,可能是他们的幕僚,或者——内应。”

苏墨把那本从芦苇荡捡来的账本翻开,跟信放在一起。“账本上记了六大门派之间的银钱往来,信上写了六大门派瓜分图纸的协议。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六大门派身败名裂。”

“所以有人把这两样东西藏在山上。”沈寒江说,“藏东西的人,是谁?”

没人回答。

白秋水忽然从走廊上走进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块玉佩,她爹留给她的那块。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朝上,指着那行小字:“吾女秋水,父字。”

她看了一眼那封她爹写的信,又看了一眼玉佩上的字。

“我爹写字的时候,喜欢把‘女’字写得扁一点。”她说,声音有点涩,“你们看这封信上的‘女’字,是扁的。玉佩上的‘女’字,也是扁的。这封信确实是我爹写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我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这封信是他在死之前写的。那个木箱里的东西,是他临死前藏在那里的。”

沈寒江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白秋水她爹是六扇门派到魔教的卧底,他临死前藏了一份六大门派瓜分图纸的证据。那他从哪里弄到这份证据的?

“你爹是卧底,他潜入了魔教,娶了你娘,生了白秋水。”沈寒江把话捋了一遍,“魔教被灭之后,他死了。杀他的人,是六扇门里的内应——因为他是卧底,他知道内应是谁。”

白秋水攥着玉佩的手指收紧了。

“你爹不是魔教的人,但他是六扇门的人。那个内应也是六扇门的人。他们是同事。”

白秋水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把玉佩收进怀里,抱紧琴,转身出去了。

沈寒江没拦她。

易少卿推了推眼镜,“你觉得那个内应是谁?”

沈寒江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烧下去半截,灯芯结了黑痂。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了一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白秋水刚才站过的位置,扶着栏杆往院子里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白,像是铺了一层霜。墙角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摇得很慢,像是不舍得掉。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客栈里客人的脚步声,是靴子踩在木板上,很重,每一下都像在跺。沈寒江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黑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到了月光底下,沈寒江看清了那人的脸。

周铁心。

他穿着六扇门的官服,腰里挂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好几天没睡了。

“你回来了?”沈寒江愣了一下。

“我没走。”周铁心在他面前停下,“我一直在县城。”

“那张纸条——”

“我让人写的。”周铁心看着他,“我怕有人监听,所以留了个假消息。你们去了洞庭湖,我知道。你们在山上挖到了东西,我也知道。”

沈寒江的手攥紧了刀柄。“你一直跟着我们?”

“我没有跟。是我派去的人在跟。”周铁心顿了一下,“沈寒江,你爹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是因为我说不出口。”

“那就现在说。”

周铁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走廊上的风从东边灌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往一边飘。

“你爹查到的那个人,”周铁心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是六扇门的人。但不是他一开始怀疑的那个人。”

“那是谁?”

“你爹一开始怀疑是我。他觉得我是内应。”周铁心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苦笑,“他查了我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然后他发现,他查错了方向。”

“那个人不是你?”

“不是。”

“那是谁?”

周铁心张了张嘴。

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了。周铁心猛地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走廊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看了很久,脸上是一种沈寒江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紧张,一种随时准备拔刀的紧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铁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明天午时,城隍庙。我告诉你一切。”

“为什么又要等明天?”

“因为我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周铁心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沈寒江,你记住——如果明天我没来,你就去六扇门档案库,找天启十三年的卷宗。编号是甲子、乙丑、丙寅、丁卯。”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黑暗里,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寒江站在走廊上,看着周铁心消失的方向。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上面,又大又圆。他把那四个编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甲子、乙丑、丙寅、丁卯。

回到房间,易少卿已经把几封信收好了,苏墨在擦那把小刀。沈寒江把周铁心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不像是在撒谎。”易少卿说。

“但他也没把话说完。”沈寒江靠在墙上,盯着屋顶的裂缝,“明天午时,城隍庙。他说如果他不来,我们就去六扇门档案库。”

苏墨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字:【他会来吗?】

沈寒江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淡,天快亮了。远处传来鸡叫声,第一声,隔了一会儿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此起彼伏,像是在吵架。

沈寒江闭上眼睛。

但他脑子里全是周铁心那张脸——眼睛里的血丝,嘴角的苦笑,还有他说“不是他”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人到底是谁?

能让六扇门的总捕头怕成这样的人,到底是谁?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