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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茶寮废墟里的半截笛子

霜河洗剑录

沈寒江说“查”的时候,苏墨已经在收拾验尸的家什了。

她把羊肠手套摘下来,翻了个面卷好,塞进药箱侧面的布袋里——这手套她用得很省,一副能用七八回,洗到发白了也舍不得扔。不是买不起,是习惯了。师父教的,验尸的家伙什要当命根子一样爱惜。

易少卿站在一旁,把那卷泛黄的卷宗慢慢卷起来,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扎好。动作不急不慌的,像是做了一百遍。

沈寒江看了他一眼:“你说你是读书人,哪来的这玩意儿?”

“家父留下的。”易少卿把卷宗递过来,“沈捕头请过目。”

沈寒江没接。他盯着易少卿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大方。”

易少卿也笑:“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能帮上忙就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沈寒江心里打了个突,但也没再追问。他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的,倒像印上去的。每一页都有批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圈。

批注的内容他看不太懂,像是某种密码,又像是随手记的账目。

“这些批注是谁写的?”他问。

“家父。”

“令尊也是读书人?”

“翰林院的。”易少卿顿了顿,“以前是。”

沈寒江没再问了。翰林院的卷宗,魔教案,苏墨她爹的笔迹——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尸体还搁在供桌上呢。

他打了个哈欠,把卷宗往怀里一塞:“天快亮了,先回去睡一觉,明儿一早去茶寮。”

苏墨在石板上写:【现在去。】

“现在去什么都看不见。”

【天亮就有人来了。现场会被踩乱。】

沈寒江看了她一眼。这女人说得对——县衙的人要是知道城隍庙出了命案,天亮肯定派人来收尸,到时候茶寮那边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行吧。”他揉了揉脖子,“现在去。”

易少卿推了推眼镜:“我也去。”

沈寒江没说不让。三个人出了城隍庙,沈寒江走在最前头,苏墨推着空板车跟在后面,易少卿走在最后,手里捏着那卷红绳扎好的卷宗。

月亮已经偏西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映在青石板路上。

茶寮在县城西边五里地,官道旁边,挨着一条干涸的河沟。说是茶寮,其实就是几根竹竿撑个草棚,摆三四张瘸腿桌子,给过路的脚夫歇脚用的。

沈寒江以前路过这里,还喝过一碗茶——那老板是个瘸腿老头,泡的茶苦得像药,但便宜,一大碗才两文钱。

现在草棚没了。

只剩几根烧焦的竹竿戳在地上,像断了的手指头。草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噗噗地响。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雨后的泥土腥气。

苏墨蹲下来,捡起一块烧黑的东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丢到一边。她又拨开一摊灰烬,从里头夹出一个小瓷片——碗的碎片,釉面上有裂纹,烧得发黑了。

她用炭笔在石板上写:【大火,至少两天前。】

沈寒江皱眉:“两天前?那比城隍庙的尸体还早一天。”

苏墨点头。

这就怪了。死者的手指缝里有这里的朱砂颜料,可茶寮在尸体出现之前就烧了。难道死者来过这里两次?还是有人故意把朱砂抹在他手上?

易少卿没进废墟,站在边上弯腰看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子,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二位,过来看看。”

那是一截笛子。

不对,是半截。

骨头做的,或者说是看起来像骨头做的。颜色发黄,表面磨得光滑,断口处有新鲜的裂纹——不是烧断的,是被人掰断的。笛子内壁刻着细细的纹路,不像是装饰,倒像是某种符号。

沈寒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白骨笛?”

他听说过这玩意儿。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个杀手,杀人之后留一支白骨笛在现场,算是自己的名号。但那杀手早就死了——据说是被仇家堵在山洞里活活烧死的。

苏墨拿过笛子,对着东边泛白的天光看了看。她忽然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字:

【不是骨头。是树脂。】

沈寒江凑近一闻,果然有股酸涩的化学味儿。这玩意儿是假的,仿的。

易少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膝盖上,把笛子内壁的纹路拓了下来。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经常干这个。

“是曲谱。”他盯着拓片看了几秒,“七个音,重复三遍。不是完整的曲子,更像是一串密码。”

“你能破解?”

“试试看。”易少卿把拓片折好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里没别的了,先回去吧。”

苏墨站在废墟中间没动。

她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很久——那是茶寮后面的一小块空地,草灰比别处薄,露出一小片焦黑的地面。地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在地上拖拽什么东西留下的。

她蹲下去,用手指沿着划痕摸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血。】

沈寒江走过来看了一眼:“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苏墨指了指那片焦黑的空地。确实有血,但不是红色的——烧焦了,变成黑乎乎的一摊,和草木灰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寒江蹲下去看了半天,还是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灰。但他没再说什么“红的就是血”之类的话。

易少卿站在边上,忽然开口:“茶寮是杀人现场。城隍庙是抛尸现场。凶手在茶寮杀了人,烧了房子,然后把人运到城隍庙,刻上字。”

“那朱砂颜料呢?”沈寒江问。

“茶寮的老板除了卖茶,还给附近的庙里做彩绘。”易少卿指了指废墟角落里几个烧变形的颜料罐子,“红色朱砂,就是用来给神像上色的。凶手杀人之后顺手沾上的。”

苏墨点头,表示同意。

沈寒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行。问题是,谁杀的?死者是谁?刻‘七杀’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谁也没回答。

东边的天已经彻底亮了,太阳从山后面爬出来,照得那片废墟明晃晃的。一只乌鸦落在那根烧焦的竹竿上,嘎嘎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三人沿着官道往回走。苏墨推着板车走在中间,沈寒江在前头,易少卿落在最后。

走了一截,沈寒江忽然问:“那个魔教案,死了多少人?”

易少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慢悠悠的:“七长老,连带家眷、弟子、仆从,一共一百四十三口。”

“全死了?”

“江湖上是这么说的。”

“你不信?”

易少卿笑了一下,没回答。

苏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寒江没注意,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易少卿说“江湖上是这么说的”的时候,那个笑容不太对劲。不是伤感的笑,也不是愤恨的笑,倒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在看别人猜谜。

他正想继续问,苏墨忽然停下来,从板车底下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个纸团。

不知什么时候被塞在板车底下的,被车轮碾过,皱巴巴的,沾了不少泥。

她展开一看。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写的什么?

【别查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沈寒江一把抢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是普通的草纸,字是用左手写的——笔画僵硬,歪歪扭扭,像是刻意掩饰笔迹。看不出什么线索。

他把纸团塞进怀里,骂了一句:“操。”

苏墨在石板上写:【他知道我们会来茶寮。】

易少卿推了推眼镜:“不止。他知道我们从城隍庙来,知道我们在查这个案子,还知道我们查到了茶寮。”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是明摆着的——有人在盯着他们,而且盯了很久了。从城隍庙到茶寮,一路跟着,还能把纸条塞到板车底下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沈寒江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官道白花花的。远处有几个人影,像是赶早集的农夫,挑着担子往县城方向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哪个角落里盯着他们。

“走。”他把空葫芦往腰间挂了挂,“回去再说。”

到了县城,沈寒江没回县衙,直接去了苏墨住的地方——城东一间破院子,以前是个棺材铺,倒闭之后被她租下来,便宜得很。

院子不大,天井里晒着几排草药,空气里全是苦味。正屋里停着那具尸体,盖着白布,在棺材板上搁着。墙角堆了一摞验尸记录,厚厚一沓,全是苏墨这些年攒下来的。

易少卿把白骨笛的拓片铺在桌上,拿了一支细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写得很快,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念念有词。

沈寒江坐在门槛上,掏出那个纸团又看了一遍。忽然说:“这字我见过。”

苏墨抬头看他。

“上次那个案子的卷宗里,有一张纸条,写的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字迹一模一样。”沈寒江把纸团扔给苏墨,“你自己对比。”

苏墨接住纸团,又从药箱底层翻出一本旧案卷——那是沈寒江被贬之前办的最后一起案子,死者是个江湖郎中,被人捅死在小巷子里,旁边塞了一张恐吓纸条。

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字迹果然很像。都是歪歪扭扭的左手字,笔画僵硬,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易少卿从桌上抬起头:“有意思。两起案子隔了大半年,被同一个人盯着?”

“不是盯着我。”沈寒江点了点那张纸条,“是盯着所有查案的人。那个江湖郎中案,本来不该我管,是临时被人踢过来的。现在想想,恐怕是有人故意让我查。”

苏墨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字:

【你想说什么?】

沈寒江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我在想——这个案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等着我们来查?”

易少卿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破解笛子内壁的曲谱。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把笔一搁:“解出来了。”

沈寒江和苏墨凑过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推算过程,最下面是一行字:

八月十五,唐门毒库。

沈寒江念了一遍,皱了皱眉:“八月十五?还有半个月呢。唐门又在蜀中,跑那么远——”

苏墨忽然把石板举到他面前,上面只有一个字:

【踏。】

沈寒江没听懂:“啥?”

苏墨擦掉石板,又写:

【白骨笛是假的。魔教灭门案有一百四十三具尸体,但没有凶手的。他是让我们去唐门。这是陷阱。】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沈寒江看着苏墨,苏墨看着易少卿,易少卿看着那张写了密码的纸。

易少卿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就算是陷阱,也得去。不去,怎么知道谁在挖这个坑?”

沈寒江没接话。

他又摸出了葫芦——空的。他把葫芦嘴对着嘴倒了倒,一滴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父亲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有些事情,你越不查,它越来找你。”

老爷子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把葫芦挂回腰间:“收拾东西,去唐门。”

苏墨没多问,转身回屋收拾药箱去了。

易少卿慢慢卷起那张密码纸,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的时候,沈寒江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银票的事儿,我还没忘。”

易少卿笑了笑:“我知道。”

“等这案子结了,你给我说清楚。”

“好。”

沈寒江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易少卿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井上方的天。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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