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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半路杀出个情报贩子

霜河洗剑录

从县城到蜀中,少说也有上千里路。

沈寒江算了算,骑马得走七八天,要是路上再出点幺蛾子,半个月能到就不错了。可白骨笛上刻的是“八月十五”,算算日子还够,就是不能耽搁。

三人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

沈寒江骑一匹瘦马,县衙配的,老得牙都豁了,跑起来跟驴差不多。苏墨不骑马,坐一辆雇来的驴车,后头拉着她的药箱和那口薄皮棺材——棺材里是那具无名尸,她不肯扔,说要留着比对。

易少卿倒是有马,一匹枣红马,看着就不便宜。沈寒江瞥了一眼,没吭声,心里又记了一笔。

驴车慢,马也快不起来。沈寒江干脆把缰绳搭在鞍上,让马自己跟着驴车走,他歪在鞍子上打瞌睡。

苏墨坐在驴车上,低头翻那本旧卷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她父亲的字迹,记录着魔教七长老之一的死因:“喉中插笛,七孔流血,面如金纸。”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爹的字写得不错。”易少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骑在枣红马上,跟驴车并排走。

苏墨看了他一眼,没理。

“我不是套近乎。”易少卿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他写这份卷宗的时候,应该在太医院待了至少有十年了。因为这种格式的验尸录,是太医院内部用的,市面上找不到。”

苏墨在石板上写:【你怎么知道太医院的事?】

“家父在翰林院,跟太医院有来往。”易少卿顿了顿,“苏姑娘,令尊那个案子,我听说过一些。”

苏墨的手紧了紧。

“不是毒杀皇帝。”易少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墨能听见,“是有人偷换了太医院的名贵药材,令尊发现了,就被灭了口。割舌头是怕他写出真相。”

苏墨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在晃。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家父留下的笔记里有记录。”易少卿看着前方,“苏姑娘,我只能告诉你,你父亲的案子,跟魔教灭门案,是同一个人办的。”

“谁?”

易少卿没来得及回答。

沈寒江忽然从马上直起身子,手搭在眉骨上往远处看:“前面有人。”

官道拐弯的地方,一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驴车。

不,不是驴车——是驴车翻了,车轱辘朝天,驴不见了。一个戴斗笠的人蹲在路边,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儿。

沈寒江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声:“操,是他。”

“谁?”易少卿问。

“百晓生。慕容秋。”沈寒江翻身下马,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江湖上跑腿卖消息的,谁给钱就给谁办事。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这老小子还在开封府门口摆摊卖假情报呢。”

戴斗笠的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跟猴似的,颧骨高耸,下巴尖尖,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斗笠下面的脸皱巴巴的,一笑起来满口黄牙。

“哟!”慕容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这不是沈捕头嘛!好几年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县衙的伙食不好?”

沈寒江没接这茬:“你这车怎么翻的?”

“别提了。”慕容秋叹了口气,“那畜生跑了。我就在车上打了个盹,醒来驴没了,车也翻了。这世道,连驴都欺负老实人。”

“你老实?”沈寒江哼了一声,“你要是老实人,天底下就没骗子了。”

慕容秋嘿嘿笑,目光越过沈寒江,落在苏墨和易少卿身上。他盯着苏墨脖子上的伤疤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易少卿手里的卷宗,眼珠子转了几转。

“三位这是要出远门?”

“不关你的事。”

“别介啊。”慕容秋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捕头,我这儿有个消息,保准你感兴趣。跟城隍庙那具尸体有关。”

沈寒江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盯着慕容秋:“你怎么知道城隍庙的事?”

“瞧你这话说的。”慕容秋一脸无辜,“我是卖消息的,全县城发生的事我还能不知道?昨天夜里就传遍了——县衙后巷来了个推板车的女的,城隍庙多了个胸口刻字的死人。这事儿能瞒住谁?”

沈寒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慕容秋被他看得发毛,搓了搓手:“行行行,我不卖关子。城隍庙那个死人,我认识。姓张,叫张远,青城派的俗家弟子。三年前被逐出师门,之后就在县城附近晃荡,靠给人画彩绘糊口。”

“青城派?”沈寒江皱了皱眉,“他怎么被逐出师门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慕容秋摊了摊手,“青城派的事,外人不好打听。不过——”他凑得更近了,“我听说白鹤真人最近要来县城。说是要查什么事。”

白鹤真人。青城派掌门。

沈寒江心里“咯噔”了一下——死的是青城派的弟子,掌门又要来县城,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劲。

“你的消息多少钱?”他问。

慕容秋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滚。”

“哎哎哎,别走啊!三十两!二十两!十两——不能再少了沈捕头,我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报信!”

沈寒江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墨赶着驴车跟上去,经过慕容秋身边的时候,石板从车上掉下来,落在他脚边。上面写着:

【你车底下有人。】

慕容秋低头一看——

车底下确实有个人。

一个死人。

脸朝下趴在地上,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后脑勺上有一个窟窿,血已经干了,发黑。像是被人从背后一棍子打死的。

慕容秋“哎哟”一声,往后跳了三步:“这这这——这不是我干的!我哪知道车底下有个死人!”

沈寒江勒住马,又回来了。

他蹲下来翻了翻尸体,从死者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青城派的。腰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弟子周平。”

“青城派的。”沈寒江站起来,拍了拍手,“两个青城派的人死在同一个地方,一个被刻了字扔在城隍庙,一个被塞在车底下。你觉得这是巧合?”

慕容秋的脸白了。

他是卖消息的,不是杀人犯。尸体从他的驴车底下翻出来,这事儿传到江湖上,他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沈捕头,我发誓,我真不知道——”

“行了行了。”沈寒江打断他,“我问你,你这车哪儿来的?”

“买的啊!昨天在县城东市口买的,花了我八两银子!”

“卖给谁买的?”

“一个老头,戴草帽,看不清脸。他说他是赶大车的,不想干了,把车折价卖了。”

沈寒江看了苏墨一眼。苏墨已经把药箱打开了,蹲在尸体旁边检查伤口。

她在石板上写:【死后塞进去的。血迹没有拖拽痕迹。】

意思是,人不是死在车底下的,是死了之后被人塞进去的。

沈寒江站起来,环顾四周。

官道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哗啦啦响。要是有人躲在里面,根本看不见。

他又看了看慕容秋的驴车——车翻了,车底下黑黢黢的,确实能藏个人。要不是翻车了,这具尸体可能永远没人发现。

“老慕容。”沈寒江忽然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慕容秋的眼珠子转了转:“我知道的多了去了,你问的是哪件?”

“少装蒜。这个案子,你知道多少?”

慕容秋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石碑的碎片。比巴掌还小,边缘粗糙,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砸下来的。

碎片上刻着一个字:杀。

“七杀碑?”易少卿从马上跳下来,凑过来看。

“你也知道这玩意儿?”慕容秋有点意外。

“书上看过。”易少卿拿起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三十年前魔教总坛立过一块石碑,上面刻了七个‘杀’字,每个字对应魔教七长老之一。魔教覆灭之后,石碑被人砸碎,碎片流落江湖。据说凑齐七块碎片,就能找到魔教宝藏的线索。”

慕容秋竖起大拇指:“行家啊。没错,这就是七杀碑的碎片。我前天在县城一个古董铺子里收的,花了我二十两银子。”

沈寒江拿过碎片,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跟死人有关系?”

“有。”慕容秋压低声音,“我听说——只是听说啊——有人在收集这些碎片。每死一个人,就会有一块碎片出现在尸体旁边。城隍庙那个张远,他身边有没有?”

沈寒江和苏墨对视了一眼。

白鹤真人死的时候,身边就有一块。

“你怎么知道这些?”

慕容秋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我是卖消息的,自然有我的门道。沈捕头,我劝你们别查了。这个案子水太深,蹚浑水的人,最后都死了。”

沈寒江没理他,把碎片往怀里一揣:“这玩意儿我没收了。”

“哎——那是我花钱——”

“你车上藏了一具尸体,我没抓你去见官就不错了。”沈寒江翻身上马,“走吧,去县城。先查清楚这个周平是谁杀的。”

驴车调头往回走。

慕容秋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沈寒江。”

他没拆,又塞了回去。

“不是我不帮你。”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是时候还没到。”

然后他踢了一脚翻了的驴车,骂了一声,沿着官道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到了县城东市口。

古董铺子关门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东主有事,歇业三日。”

沈寒江拍了几下门,没人应。

他绕到铺子后面,翻墙进去。

铺子里空荡荡的,货架上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地上落了一层灰。柜台后面的抽屉被人拉开过,乱七八糟地塞着几张废纸。

苏墨走进来,四下看了看,忽然蹲下来。

地上有一滴血。

不大,指甲盖大小,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藏在柜台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沈寒江凑过来看了一眼:“是血?”

苏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写字,点了点头。

“能看出什么?”

苏墨用手指蘸了点干了的血,捻了捻。然后在石板上写:【人血。两天前。】

两天前。正是城隍庙那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

易少卿站在门口,忽然开口:“古董铺子的老板不见了,铺子里有血,七杀碑碎片是从这里流出去的。这个老板,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沈寒江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夕阳从窗棂里照进来,把货架上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个案子,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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