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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隍庙来了个推板车的女人

霜河洗剑录

县衙后巷这地方,白天都没几个人走,更别提大半夜了。

沈寒江靠在墙根那只倒扣的酒缸上,半睡半醒。酒葫芦已经空了老半天,他懒得动,反正动了也没酒。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馊味——不是他身上的,虽然他确实三天没换衣裳了。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飘过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然后听见了木轮子碾石板的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

慢得要死,像推着一车死人。

沈寒江眼皮没动,手指头却下意识摸了摸葫芦口——这是老毛病了,摸到葫芦才安心,哪怕里头一滴酒都没有。

木轮声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一阵怪味飘过来,不是酒,也不是街边泔水桶那种臭。是福尔马林混着烂肉的味道。他以前在六扇门闻过,闻一次恶心三天。

“……”他没睁眼,等着对方先开口。

没人开口。

他睁开一只眼。

先看见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磨出了线头。再往上是灰布袍的下摆,皱巴巴的,沾了些暗色的渍——像是血,又不像。

一个女的站在板车旁边,瘦得跟纸片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愣愣盯着他看。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她脖子上有道疤,从耳朵后面一直延到领口里头,看着不像刀砍的,倒像被什么钝器生生豁开的。

沈寒江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露。

女的腰间挂着一块石板,别着一截炭笔。她也不说话,取下石板刷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过来给他看:

【县衙仵作告假。你来。】

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沈寒江打了个哈欠:“我是捕快,又不是仵作。找错人了。”

女的没动。又写:

【这尸体仵作不敢验。】

沈寒江眯起眼:“不敢验?咋的,尸体还能咬人啊?”

女的第三次写:

【胸口刻着字。】

沈寒江翻身坐起来了。

他走到板车跟前,掀开白布一角。

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面色灰白,已经硬了。衣裳被人扒了,赤裸的胸口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刀一笔一划刻进去的,结了黑痂,看着渗人。

那两个字是:七杀。

沈寒江盯着看了三秒,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

“谁发现的?”

女的一指城隍庙方向。

“走。”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又顺手把空葫芦往腰间一挂——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灌上酒呢。

苏墨推着板车在前面走,沈寒江跟在后面。

巷子又长又黑,只有板车轮子吱呀吱呀的声音。沈寒江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苏墨?”

女的没回头,点了点头。

“听说你验尸有一手。”

还是没回头。

沈寒江心里骂了一句。这女人哑巴——不是不会说话那种哑巴,是舌头被人割了。这事儿他知道,前太医院医正的闺女嘛,十五岁那年全家被人灭了,就她一个没死,但舌头没了。

城隍庙在东边,破得不成样子,连庙门都歪了。供桌上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照得那缺了半个脑袋的神像影影绰绰,跟鬼似的。

苏墨把尸体搬上供桌,动作利落得很,没一点多余。

她先翻尸体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然后扒拉着脑袋检查耳后。

沈寒江也没闲着。他蹲在地上看脚印——庙门口有一行独轮车辙印,是苏墨推来的。但旁边还有几双脚印,有大有小,不像是一个人留下来的。

他拈起一小撮土,搁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股朱砂味儿。

他走回供桌旁的时候,苏墨正盯着尸体的手指头看。

那人的食指和中指指尖有一圈厚厚的老茧,圆圆的一圈,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干活磨出来的茧子不规则,这个太整齐了,像常年转什么东西留下的。

“看出啥了?”沈寒江问。

苏墨在石板上写:【左撇子。刻字的刀法往左偏。】

沈寒江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还有,那土里有朱砂,庙门口有一堆脚印,这人死之前至少有五六个人在这儿待过。”

苏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她又在石板上写:【手指缝里有红色东西,不是血,是颜料。】

沈寒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红色碎屑比芝麻还小,他实在分不清是什么:“怎么就不是血了?红的不就是血?”

苏墨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那眼神不对劲,像是在打量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又写:【是颜料。我确定。】

沈寒江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红的红的,写你的报告去。”

苏墨没再争,把那碎屑包进纸里收好了。

沈寒江没注意到,她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庙门口忽然有人说话。

“三位——深更半夜在城隍庙,是在做法事呢,还是查案?”

那声音温温吞吞的,还带着点笑。

沈寒江一回头,看见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捏着一卷发黄的纸,鼻梁上架着一副竹框眼镜。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文弱书生。

但他那双眼睛——沈寒江扫了一眼——隔着镜片都让人觉得不舒服,像是在给你称分量。

“你谁啊?”沈寒江问。

年轻人欠了欠身:“在下易少卿,一个读书人。”

“读书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城隍庙来逛?”

“读书人也有睡不着的时候。”易少卿笑了一下,迈步走进来,目光扫过供桌上的尸体,神色没变,“况且,这具尸体和我在书里读到的一个案子很像。”

他把那卷纸摊在供桌上。

是一份手抄的卷宗,纸都泛黄发脆了,边缘起了毛。标题写着:天启十三年·魔教七长老灭门案·验尸录。

上面画了一具尸体的草图,胸口也有两个字,位置和形状跟这具尸体上的“七杀”差不多。

沈寒江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墨盯着那卷宗,手指微微发抖——她认出来了,那是她父亲的笔迹。

易少卿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他慢悠悠地说:“所以……三位要不要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沈寒江靠回墙边,摸出酒葫芦往嘴里倒了倒——空的。他把葫芦口塞紧,往腰间一挂,对苏墨说:“验完了写份报告,明儿一早给我。”

又朝易少卿努努嘴:“你那卷宗借我看两天。”

说完就往外走。

苏墨伸手拦住他。

石板上写着:【你刚才说红色是血。那不是血。】

沈寒江皱眉:“我说了是血。你到底想说啥?”

苏墨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写:【你看错了颜色。不止一次了。】

沈寒江脸色沉下来了:“我没看错。”

苏墨没写,就那么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沈寒江先移开目光:“……行吧,可能是光线不好。”

易少卿轻咳一声:“二位,看错颜色对案子有什么影响?”

苏墨写:【如果他身上的红色不是血,那他可能不是在这间庙里被杀死的。】

沈寒江一拍大腿:“对!车辙印是从西边来的,不是从城中心。西边有啥?茶寮!”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易少卿翻开卷宗:“天启十三年的案子,第一个死者手指上也有这种环形老茧。”

苏墨点头。

沈寒江低声说:“同一个凶手?还是有人在学?”

谁也没回答。

油灯的火焰晃了两下,灭了。

庙里黑下来,只剩月光从破窗子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具尸体胸口的“七杀”二字上。

易少卿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平静:“不管是谁,他一定会再动手的。”

苏墨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字,最后一笔刻得特别深:

【查到底。】

沈寒江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残月挂在天上,离满月还有十五天。

他的刀法现在只有三成功力。

他深吸一口气,把葫芦口又紧了紧:“查。”

城隍庙外的巷口,一个黑影靠在墙上。

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手里转着一块小石碑的碎片,边缘刻着一个“杀”字。

无声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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