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索托城杂货铺
小舞睡觉不老实,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一条腿搭在方梨腰上,胳膊横在她脖子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方梨费力地把她的胳膊挪开,小舞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全卷走了。
方梨坐在床边,头发散着,旧布衣皱巴巴的,看着蜷成一团的小舞,沉默了片刻,伸手把被角从小舞身下拽出来,重新盖在她身上。
她起身披上外衣,倒了杯凉茶放在床头——小舞醒来总会说渴。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红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到唐三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三下,很轻。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唐三站在门内,衣服已经穿好了,头发用布条整齐地束在脑后,显然早就起了。他看到方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刚睡醒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睛里还有薄薄的水汽,脸颊带着枕头压出的一点红痕,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
“三哥。”方梨低下头,轻声打了个招呼。
“嗯。”唐三侧身让她进来,“小舞还没起?”
“没有。”方梨走进房间,目光落在桌上那包拆开的太妃糖上——几颗棕色的糖用油纸托着,整整齐齐码在那里。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唐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检查什么?”
“太妃糖。”唐三拿起一颗递给她,“看有没有毒。”
方梨接过来,低头看着那颗棕色的糖,沉默了片刻,把糖放进嘴里。太妃糖在舌尖慢慢化开,很甜,带着一点焦糖的微苦。
“好吃吗?”唐三问。
方梨点了点头。
唐三看着她腮帮子鼓了一小块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把桌上的糖重新包好,递给她。
方梨接过纸包,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我去叫小舞起床。”她说,转身往外走。
“小梨。”
她停住。
“以后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唐三的语调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大事的事,“不要随便接。”
方梨攥着糖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回头,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知道了。”
叫醒小舞后三人出门
索托城的街市比诺丁城热闹十倍不止。
小舞一手拽着唐三的袖子,一手挽着方梨的胳膊,像一只刚出笼的兔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钻来钻去。方梨被她拉着,有些无奈,却没有挣开。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走在人群里安静得像一缕清风。
路边偶尔有人回头看她。那张脸实在太招眼,哪怕她低着头不说话,也掩不住那股子天然的仙姿。但偏偏她自己没意识到。
唐三走在她们身后半步,目光扫过街市,余光却不时落在方梨身上。路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他顿了一下,买了两支,一支递给小舞,一支塞到方梨手里。
方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浅浅的梨涡。
唐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你看那家店!”小舞忽然停住,指着一间门面。
那是一家杂货铺。准确地说,是一家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杂货铺。门楣上的招牌歪了一半,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矿石和杂物,若不是挂着一块写着“营业中”的木牌,唐三会以为这里已经倒闭了。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小舞撇撇嘴。
方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扫过门口那堆矿石。她没说话,但脚下已经跟着迈了进去。她对这些东西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的梨音笛,也或许是单纯觉得石头比人简单。
店内比外面更乱。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货架上摆着叫不出名字的石块、兽骨、干枯的草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绿得发亮的衣服,鼻梁上架着一副小眼镜。
“三位小客官,随便看看!本店货品齐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老板嘴上招呼着,目光在三个少年身上一扫而过。看到小舞时,没什么特别;看到唐三时,在他腰间顿了一下;看到方梨时,又多停了一息。
他见过太多人,但这姑娘的气质确实少见。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冷,而是一种天然的静,像山间无人打扰的深潭。
方梨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向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矿石。
唐三的目光在杂乱的货架上扫过,忽然定格。
柜台角落里躺着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拳头大小,表面粗糙,但在某个角度,隐约能看见一丝金色的光。
发晶。做龙须针的材料。
“这块石头,多少钱?”唐三伸手指过去,声音平静。
绿衣老板眼珠一转,伸出一根手指:“一百金魂币。”
唐三掏出钱袋。一百金魂币,刚好有。这是大师临行前塞给他的盘缠。
然而就在他准备付钱的瞬间,绿衣老板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做了半辈子买卖,太懂了——掏钱越干脆,说明这东西越重要。
“等等。我刚才说错了。两百金魂币。”
“什么?!”小舞瞪大眼睛,“你刚才明明说一百的!你这是坐地起价!”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绿衣老板不急不恼,反而伸出五根手指,“要不这样,五百金魂币,一口价。”
“五百?!”小舞气得蝎子辫都快翘起来,“一百变两百变五百,你怎么不去抢!”
唐三皱起眉头。就在他准备开口时,方梨往前迈了半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柜台后面的绿衣老板。
不是瞪,不是怒,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绿衣老板被她这么一看,嘴角那副市侩的笑容竟然僵了一瞬。他做了半辈子买卖,被人骂过奸商,被人拍过桌子,但被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这么认真地看着,反倒让他心里莫名虚了一下。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很快重新堆起笑脸,正要再说一句“爱买不买”,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到了唐三腰间那条腰带。
二十四颗乳白色的玉石,在昏暗的店内泛着温润的光。做工精细,暗藏玄机。
“二十四桥明月夜。”
绿衣老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一些,死死盯着那条腰带。半晌,他抬起头,声音忽然变了。
“你这腰带……哪来的?”
唐三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回答:“老师送的。”
“你老师是谁?”
“玉小刚。”
绿衣老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扶着柜台,指节微微发白。那副精明市侩的面具寸寸碎裂,露出一张沧桑的、带着怀念和感伤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那个站在唐三身后的女孩。
他想起了什么,目光往下移——她颈间隐约露出一截银链,链子上坠着一块青色玉石。
别人不认识,他可认识。
那是风隐。
当年大师花了三个月,在极北之地寻来的风属性魂玉,亲手打磨、刻纹、注魂。那时候黄金铁三角还在一起闯荡,大师说这东西要留着给以后的徒弟。柳二龙还笑他,说小刚你连对象都没有,哪来的徒弟。
如今,二十四桥明月夜戴在一个少年的腰上。风隐坠挂在一个小姑娘的颈间。
弗兰德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他忽然有点不敢看这两个孩子。
“小刚的弟子……终于来了。”
他把发晶从柜台里拿出来,往唐三手里一塞。
“拿着。送你们了,不要钱。”
小舞愣住了。方梨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唐三沉默片刻,从钱袋里数出两枚金魂币,放在柜台上。
“谢谢您的好意。但老师教过我,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他转身,和小舞、方梨一起走出了杂货铺。
阳光下,三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小舞挽着方梨的胳膊走在前面,还在愤愤不平:“两百金魂币!哥你给多了!那老板分明是讹人!”
方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唐三握过的手腕。余温还在。她把那只手轻轻攥了起来。
唐三似乎察觉了什么,偏头看她:“怎么了?”
方梨摇摇头,梨涡浅浅地漾开:“没什么。”
她忽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溪水。
唐三的步子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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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铺内,弗兰德望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又低头看看柜台上的两枚金魂币。
“明明是块至少值两万金魂币的发晶……”他嘀咕了一句,像是在心疼钱。
但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骄傲,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个是怪物,不白拿。一个是小丫头,不怕事。”
“小刚,你选的这两个徒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