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诺丁城到索托城,马车晃了整整三天。小舞靠着方梨的肩膀睡了大半程,醒着的时候就在车厢里吃干饼,饼渣掉了一身,被方梨一粒一粒拍干净。方梨没怎么睡,大部分时间看着车窗外——庄稼、树林、零零星星的村庄从眼前慢慢掠过。唐三坐在对面,目光偶尔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方梨身上,又很快收回去。
索托城比诺丁城大得多。三个人沿街找到一家酒店,门口木牌刻着“玫瑰酒店”四个字,旁边雕了朵小小的玫瑰。小舞拉着方梨往里走,唐三推开玻璃门。
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水晶吊灯的光暖融融的,深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熏香。
唐三走到前台:“给我们三间房。”
前台服务员抬眼一看,面前三个孩子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穿着洗得发旧的粗布衣裳,虽然干干净净,但站在这水晶吊灯底下显得格格不入。他懒洋洋地翻了翻登记簿:“三间房?一晚上十二个金币。你们出得起吗?”
唐三皱眉。他离开圣魂村的时候老杰克塞给他的盘缠,加上在石三铁匠铺打工攒下的工钱,也远远不够。小舞已经要往前冲了,唐三伸手拦住她,把自己的钱袋搁在柜台上——总共四十个金币,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那就两间。一间给小舞和我妹妹住,一间我自己住。”
“不好意思,”服务员瞥了一眼钱袋,语气不怎么真诚,“两间的价钱是十个金币。”
钱不够。唐三攥紧钱袋,没有说话。方梨站在他身后半步,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把钱袋从里面拿出来的几枚银魂币递给他——那是她攒下的补贴,不多,但加上去刚好够。唐三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钱币,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方梨把银币攥回手心,垂下了眼睛。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说,这酒店是你们家开的?”
三人回头。门口站着一个青年,身材高大,一头金色长发披散在背后,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左眼海蓝,右眼琥珀,是一双异瞳。他手臂里各搂着一个打扮妖娆的少女,一个穿红裙,一个穿紫裙,正娇笑着靠在青年胸口。
戴沐白。星罗帝国皇室后裔,史莱克学院四年级学员。他今天心情不错,带着两个老相好来玫瑰酒店过夜,刚进门就看见前台站了三个乡下孩子。他的目光先落在小舞身上——这女孩的容貌放在索托城任何一场贵族宴会上都是顶尖的,明眸皓齿,尤其是那双眼睛,又亮又灵,配上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勾走。然后他目光一转,落在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女孩身上。
方梨。
戴沐白愣了一下。
那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磨毛了,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成马尾。衣着寒酸到极致,但那张脸——肤色白皙得像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眉眼清丽到让人想到山间初雪。她的眼睛不是小舞那种亮晶晶的,是另一种黑——深,但不冷,安安静静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清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部线条柔和而干净,从眉弓到鼻梁到下巴,每一道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笑,不抬头看人,但你就是没办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不是因为惊艳。是因为舒服。她的美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冲击力,而是一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耐看——看一眼觉得清秀,看两眼觉得舒服,看三眼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戴沐白在星罗帝国见过无数美女,妖娆的、冷艳的、甜美的,但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安静。她抱着那个鼓鼓的包袱,站在水晶吊灯底下,明明周围是深红地毯和木质熏香,她给人的感觉却像山间的溪水,清冽、干净,见底。最特别的是她的神情——她不知道自己好看。那双安静的黑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矜或卖弄,甚至连被人打量时的警觉都没有,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等什么。
“几个小屁孩,”戴沐白搂着双胞胎姐妹走上前,把一张金色卡片拍在柜台上,“看什么看?这地方是你们住得起的吗?”
小舞瞪他:“你说谁小屁孩?”
戴沐白没理小舞,他的目光还在方梨身上多停了半秒。这个女孩,越看越移不开眼。可惜年纪太小。
服务员一看那张金色卡片,态度立刻变了,连忙鞠躬:“戴少,您的房间一直给您留着呢。顶层套房,请——”
“等一下。”小舞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我们先来的,凭什么他后来的先住?还有没有先来后到了?”
戴沐白低头看了看这个扎蝎子辫的小姑娘,觉得有点意思。他朝服务员挥了挥手:“给她们安排房间,算我账上。”
服务员一愣:“戴少,这——”
“听不懂?”
“是是是。”服务员连忙翻了翻登记簿,表情又为难起来,“戴少,普通房只剩两间了。一间双人房在三楼,一间单人间在一楼。”
“双人房给两个小姑娘,”唐三接过两把钥匙,把双人房那把递给方梨,“我住单间。”
“等等。”戴沐白忽然开口,“那间双人房,我要了。”
唐三转过头看他。戴沐白耸了耸肩:“我带朋友来的,总得有个地方休息。你们两个大男人——”他指了指唐三,又指了指自己,“总不能挤一间。这样,你们把双人房让给我,今晚你们的房费全免,外加一百金币补偿,怎么样?”
唐三看着他,语调平静:“先来后到。这间房是我两个妹妹的,不让。”
戴沐白的眉毛挑了起来,搂着双胞胎姐妹的手也松开了,往前迈了一步:“有意思。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让。”
“三哥——”方梨在唐三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唐三侧过头看她。方梨抱着包袱,眼睛里有担忧,但她没有说“算了”或“别惹事”。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声“小心”。唐三嘴角动了动,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戴沐白:“出去打。别打坏酒店的东西。”
戴沐白笑了:“行。”
两人走出酒店后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小舞拉着方梨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着。双胞胎姐妹被晾在大厅里,面面相觑。
戴沐白也不废话,魂环亮起——两黄一紫,三个魂环从脚底升起,光芒流转。白虎武魂附体,他的肌肉瞬间膨胀了一圈,指尖弹出利爪,一头金发在夜风中无风自动。方梨攥紧了袖口。三个魂环,而且有一紫——这个人的实力,比她和唐三加起来都强。小舞也有些紧张地往前跨了半步,随时准备出手。
唐三没有释放武魂。他站在戴沐白对面,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戴沐白率先出手,白虎之躯带来的是碾压级的力量,他一掌劈下来,掌风刮得唐三的衣襟猎猎作响。唐三脚下滑步,身体微侧让开,手腕一翻扣住戴沐白的手腕借力一引——但戴沐白的力量远超萧尘宇,那股力道不是唐三的控鹤擒龙能完全化解的,整个人被震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唐三心中一凛,对对手的实力有了判断——这个人无论魂力、速度、战斗经验,都在他之上。硬碰硬没有胜算,只能找破绽。
戴沐白不给喘息机会,第二掌接踵而至。唐三这次没有躲,右手抬起,蓝银草从掌心涌出,第一根缠住戴沐白的手腕,第二根缠住他的脚踝,第三根缠向腰际。戴沐白冷笑一声,浑身一震,将蓝银草尽数崩断。但唐三已经借着蓝银草缠住他手腕的那半秒延迟,从力量最弱的侧后方切入,趁着他挣断藤蔓的间隙,右手五指并拢,疾点他腰间一处穴道。玄天功内力顺着指尖刺入,戴沐白只觉腰侧一麻,半边身体的魂力运转为之一滞。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唐三,唐三借力后退,落在五步之外,微微喘息。戴沐白没有追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那一瞬间的麻痹感已经在消散,但他知道如果这一下点的不是腰而是咽喉,他虽不至于重伤,也绝不会好受。他抬起头,看着唐三,哈哈笑了两声,把魂环收了回去。
“好小子,有种。我叫戴沐白,你叫什么?”
“唐三。”
戴沐白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衬衫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房卡扔给唐三,转身往酒店大门走去,走过方梨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方梨正要下意识地往后退,戴沐白已经微微侧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来。“给。”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梨没有接。她看着那个纸包,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给她东西。
“玫瑰酒店自制太妃糖,只有贵宾才送。我不爱吃甜的,放着也是放着。”他晃了晃纸包,纸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别这么看我,我又不吃人。”
她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给我糖?
她没想明白。
方梨迟疑了一瞬,伸手接了过去。
她想的是:如果不接,他可能还会站在那里,怪尴尬的。
她的手指碰到纸包的时候,纸袋还是温热的,带着戴沐白衬衫口袋里的体温。她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戴沐白看着她低头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用谢,”他转身朝等在门口的双胞胎姐妹走去,抬起一只手随意挥了挥,没有回头,“以后进了史莱克,记得叫学长。”
“谢谢。”她说。
方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包。纸袋还是温热的,带着戴沐白衬衫口袋里的体温。她正在想要不要拆开尝尝,唐三走过来了。
他看到了戴沐白递糖的那一幕。
方梨注意到唐三的目光落在那包糖上,停了一下。然后唐三伸手,把糖从她手里拿走了。
方梨抬头看他,眼神里是单纯的困惑。
唐三没有解释,把纸包揣进自己怀里:“晚上吃糖对牙不好。明天再给你。”
方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三哥说得对,晚上吃糖确实对牙不好。
方梨愣了一下,“……哦。”
#玫瑰酒店的情节就跳过了,直接跳到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