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小舞还没醒,被子早被她踹到了床脚,一条光洁的腿大咧咧晾在外头。
方梨走过去,弯下腰,手指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小舞,该起了。”
“唔……”被窝里传来含糊的嘟囔声,“五分钟……再给五分钟。”
“小舞。”
“小梨你上来嘛,陪我躺一会儿。”
床上的人把自己裹成一团蚕蛹,只露出几缕散乱的黑发。方梨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弯腰把那床被踢开的被子捞起来,重新抖开覆在她身上。然后在床边坐下,两根手指夹住对方脸颊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起来了。今天要去看学院。”
小舞被她捏得皱起眉头,勉勉强强掀开眼皮。入目就是方梨那张脸,她怔了怔,忽然弯起嘴角,两条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方梨的脖颈猛地往下一拽:“我家小梨怎么一睁眼就这么好看,嗯?刚睡醒就好看成这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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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梨被她拽得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趴倒在对方身上。耳廓像被点了一把火,瞬间烧得通红。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声音闷在被子里面:“……小舞,松手。”
“不松。”小舞把脸埋进她的发顶蹭了蹭,语气里全是笑意,“再让我抱抱嘛,你昨晚那么早就睡了,都没人陪我说话。”
方梨的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间,只露出一双耳朵,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但她没再挣了。
过了好一阵,小舞才心满意足地松开钳制,坐起身来大大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床头那杯凉茶上,端起来灌了两口,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还是小梨对我最好了。”
方梨从床沿站起来,低头理了理被揉得皱巴巴的衣领,脸颊上那片绯红还没消干净。她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快去洗脸。唐三在等。”
姐妹俩收拾妥当走出酒店时,唐三已经等在门口了。晨光落在他眉眼上,把少年的侧脸衬得清爽而干净。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在方梨身上停了一瞬——她重新梳了头发,脸上还带着刚沾过水的潮润气息,白白净净的,像一朵刚从晨雾里摘下来的花。
“走吧。”他说。
——
出玫瑰酒店往南城门走,官道上弥漫着尘土和熟稻秆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太阳还没到毒辣的时候,但走了两里地,三个人身上都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小舞整个人挂在方梨胳膊上,下巴抵着她的肩窝,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方才酒店里的那场混战。说到戴沐白被唐三阴了那一下,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热乎乎的气息全喷在方梨的脖颈上。
方梨被她蹭得发痒,偏头想躲,没躲开。耳尖已经不争气地开始泛红。
唐三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当。他没回头,但耳朵一直在听身后的动静。小舞的笑声里,偶尔夹杂着方梨一句压得极低的“别闹”,那声音软得像四月里的柳絮,轻飘飘擦过耳膜。
再走半里,唐三忽然顿住脚。
小舞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哥?”
唐三没理她。他转过身,视线越过小舞,落在方梨身上。方梨正低着头,用手背轻轻蹭去额角的细汗,动作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她的步子还稳着,只是每落下一步,脚掌贴地的时间都比方才久了那么一丝——这点差异,大概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小梨。”唐三开口。
方梨抬起头,眼睫微微一颤。
唐三走到她面前,转过身,蹲下去,把后背亮在她眼皮底下。
方梨愣在原地。小舞也愣了那么一瞬——她自己确实有些乏了,但她现在是当姐姐的,方梨还没开口说累,她就不能先说。怎么也没想到,唐三自己先看出来了。
小舞眯起眼睛,松开那条挂在方梨身上的胳膊,顺势在她后腰上轻轻送了一下。
“你三哥都给你蹲下了,还不上?”
“小舞姐,我……”方梨的手指攥着衣摆,耳尖红得要烧起来,“我真的没累——”
“我累了。”唐三偏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腿酸,走不太动了。背个人反倒舒服一点。”
小舞差一点就没绷住笑。唐三那双走了两里地都不带晃的腿,现在说酸,酸得也太是时候了。
方梨咬着下唇,犹犹豫豫往前蹭了半步,又蹭了半步,终于弯腰把手搭上唐三的肩膀。两只手轻得像落了两片羽毛,整个身子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唐三托着她站起来,步子重新迈开。方梨的上半身和他后背之间明明白白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不敢贴上去,两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最后只小心翼翼地攥着他肩头那一点衣料,力气轻得像怕捏出褶子。
唐三没出声,脚下压得比先前更稳当,几乎感觉不出颠簸。
小舞走在唐三旁边——准确地说,是挨着方梨垂下来的那一侧。
她伸手捏了捏方梨垂在外面的手指,指尖凉丝丝的,触到她的掌心微微蜷了一下。小舞便笑了,把那几根手指收进自己掌心里捂着,一边捂一边歪过头去瞧方梨埋进臂弯里的脸。
“小梨,你耳朵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叫太阳晒的?”
方梨把脸往臂弯深处又藏了藏,闷闷地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小舞笑出了声,不再逗她,但手里的动作没收——她捏着方梨的手指一摇一晃,像在逗弄一只缩进壳里的小蜗牛。
走了没多远,前方隐约出现一座小村庄。村口围着木质篱笆,隐约能看见里面聚了不少人。
唐三停步,蹲下。方梨从他背上滑下来,站稳之后垂着眼不敢看人,耳朵尖上的红色已经漫到了脖颈。小舞立刻贴过去,重新挽起她的胳膊,下巴往她肩上一搁,整个人又挂上去了。
“累不累?”小舞凑在她耳边问,音量只够两个人听见。
方梨摇头,顿了一下,又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
小舞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没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抬眼去看村口那块牌匾。
“……不会吧。”她望着那块歪歪斜斜写着“史莱克学院”的破木头牌子,整个人愣住了。
唐三站在方梨另一侧,视线从她耳尖上轻轻掠过,收了回来,语气淡淡的:“来都来了,先进去看看。”
三人朝村口走过去。小舞全程挂在方梨身上没撒手,唐三走在她另一侧,步子不快,恰好和她并肩。
走近了才看清,排队的人着实不少,少说也有上百号,大多是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不少人身后还跟着父母。村口摆着一张桌子,后头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一身灰扑扑的旧袍,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那精气神看着还不如圣魂村的老杰克。
排在前头的一个少年正跟父亲嘀咕:“这就是魂师学院?也太寒碜了,我才不在这儿读,丢不起那个人。”
类似的牢骚在队伍里此起彼伏。
唐三没理会这些议论。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老者身上。玄天功把目力和听力往上提了一截,隐约能捕捉到前面的对话。
老者正捏着一个少年的腕骨测骨龄,捏了几下便摇头:“年纪不对,回去吧。”
少年的父亲堆着笑凑上去:“老师,我儿子刚过十三岁生日,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老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规矩不明白?超过十三岁,一概不收。下一个。”
那父亲急了:“那我们的报名费——”
“一经报名,概不退还。”老者的眼皮连抬都没抬。
那父亲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正要发作,老者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沐白,这儿有人想退报名费,你过来处理一下。”
旁边地上一个人影猛地蹿起来。
是戴沐白。
他也不废话,直接释放魂力。两个百年魂环、一个千年魂环同时亮起,磅礴的魂力在空气里压出无形的波纹。那双邪眸冷冷地扫过去:“想退报名费?打过了我,全数退。”
那父亲脸色大变,嘴里嘟囔了一句“算我们倒霉”,拽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排队的人群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
小舞压低声音在方梨耳边说:“他在酒店那会儿可没这么凶。”
方梨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戴沐白身上——他今天和酒店里那个纨绔少爷简直判若两人,脸上一点笑纹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职业打手。
戴沐白重新坐回旁边的地上,邪眸扫过人群。扫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看见了方梨。
那张冷硬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动,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终,他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方梨礼貌地回了一下,目光便移开了,继续去看前面那位老者。
戴沐白的手从怀里抽出来,重新抱在胸前,脸上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表情。
唐三把这一幕收在眼底。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方梨那边靠了半步。
很快轮到他们。
唐三和小舞先测完,小舞没急着往里走,回头招呼了一声:“小梨,到你了。”
方梨上前,把手伸给老者。
老者在她腕骨上捏了几下,点头:“骨龄合适。释放武魂。”
方梨催动魂力,青光从掌心溢出。风鸣雀武魂一现,四周的空气微微颤了起来,细碎的青色光粒绕着她周身浮动。老者的目光骤然一凝。
“风鸣雀?”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起伏,“极品兽武魂。不错。”
方梨收起武魂,低着头退回到小舞旁边。小舞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家小梨怎么这么厉害。”
方梨的耳尖又红了。
戴沐白迎上前来,先对着唐三笑了笑:“就知道你们肯定没问题。”接着他的目光越过唐三,落在了方梨身上,“小梨也是,都通过了。”
“走吧,带你们进去。”他转身在前面领路,走了两步,又回了一次头,看向方梨。
小舞压低声音在方梨耳边说了句:“他老往你这边看。”
方梨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啊?”
小舞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没开窍”三个字的眼睛,没忍住笑出声,把她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进了村子,入目全是木质建筑,简朴到近乎寒酸。没走几步,戴沐白把他们带到一片空地前,大约五百平米见方,正有几个通过初试的考生在排队等着第二关的测试。
“你们三个魂力都过了二十五级,按规矩可以直接跳到第四关。”戴沐白从桌上拿起一块白色水晶递给唐三,“不过流程还是要走一下——测个魂力做登记。”
唐三接过水晶,注入内力。白光大盛,璀璨得像一颗钻石。
负责测试的年长老师抬了抬眉毛:“二十九级。下一个。”
小舞接过水晶,同样的白光再次亮起,老师又记下一笔。
轮到方梨的时候,戴沐白已经从桌上拿了另一块水晶,直接递进她手里。动作比刚才递给唐三时慢了半拍,像是怕她没接稳。
“小梨,到你了。”
方梨接过水晶,指尖和他的指腹碰了一下。冰凉的指尖擦过温热的皮肤,不到半秒就分开了。
白光再次亮起,稳稳地停在了二十七级往上。
老师在册子上记下最后一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怪物年年都有,今年特别多。沐白,带他们去第四关。”
“是。”戴沐白应声。
正要走,队伍后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嗓音:“老师,我想我应该也可以免试第二关和第三关。”
开口的是之前引起第一关老师注意的那名白裙少女。齐耳短发,面容精致,脸上挂着柔柔的微笑,整个人像一阵和煦的春风。
她走到小舞面前,礼貌地点了点头。小舞把手里的水晶递给她。白光亮起,二十六级上下的水准。
还没等她把水晶放下,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从她手中取过水晶。白光再次闪耀,比先前又强了几分——二十七级。
是那个黑发披肩的冰冷少女。她的面容极美,但周身散发着一种死寂般的冷意,那双黑眸里几乎找不见丝毫生气。
测试老师脸上的惊讶彻底藏不住了:“四个变五个。好,好,看来我涨薪水有希望了。沐白,带他们五个一起去第四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