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疼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率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的霉腐气息,混着陈年积灰和某种动物腐烂后的恶臭。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捂住口鼻,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得很紧,粗糙的麻绳已经磨破了手腕处的皮肤,黏腻的血迹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过了几息才渐渐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破败的庙宇之中,头顶是坍塌了一半的穹顶,露出灰蒙蒙的天幕,几颗黯淡的星子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四周的墙壁上残留着斑驳的壁画,画的是冥界远古时期的神祇,线条粗犷而古朴,但大多已经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面目全非。庙宇的正中央原本应该供奉着一尊神像,如今只剩下半截石台,台上布满裂纹,杂草从缝隙中疯长出来。
他被绑在庙宇角落的一根石柱上,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皮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衣裳还是被绑走时穿的那件单薄中衣,鞋袜不知丢在了哪里,赤足裸露在外,脚趾冻得发白。
沈清辞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
他先是快速地扫视了整个空间,确认了庙宇的大小、出口的位置、敌人的数量。这是三百年来养成的本能反应——不管身处何种险境,先摸清环境,再寻找生机。
庙宇里有六个人。
四个站在门口,两个在庙内来回走动。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兜帽长袍,看不清面容,但袍角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纹样——一只张开的手掌,掌心托着一只紧闭的眼睛。那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发光,像是活的一样。
他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
那个在寝殿中扣住他后颈、声音嘶哑刺耳的黑影,此刻正站在石台旁边,背对着他,正在和另一个人低声交谈。他的身形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兜帽下的侧脸苍白如纸,没有眉毛,没有睫毛,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平了一样,只留下五官最基本的存在。
沈清辞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庙宇深处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黑铁铸成的笼子,笼子的栏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一条条细细的血蛇在铁栏上缓缓蠕动。笼子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但地面上残留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那是干涸已久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已经和铁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锈。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这个笼子是干什么用的了。那些符文是封印灵力的阵法,专门用来关押高阶冥修。一旦被关进去,身体内的灵力就会被符文压制,形同凡人。而那层层叠叠的血迹说明,这个笼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使用了。
他们是专门抓冥修的。抓来之后关进这个笼子里,至于关进去之后做什么,沈清辞不敢去想。
他的目光从笼子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门口的两个人身上。那两个人的身形有些眼熟,似乎在冥王府的什么地方见过——不是暗卫,暗卫的身形他全都认识,这两个人不在其中。但那种隐约的熟悉感挥之不去,像是某个被他不经意间扫过一眼的面孔,沉在记忆深处,一时半会儿捞不上来。
他没时间细想了。
为首那个瘦高个忽然转过身来,兜帽下的那张脸正对着沈清辞的方向。那张没有表情的、如同面具一般的面孔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瞳孔中没有高光,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醒了?”他的声音和沈清辞记忆中一样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铁器,每一次发声都让人头皮发麻。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靠在石柱上,面色平静,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寻常事物。
瘦高个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歪了歪头,发出一个轻微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在思考。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长袍拖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猎物醒来后的恐惧。
可他没有在沈清辞脸上看到恐惧。
沈清辞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平静到近乎淡漠。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容上,只有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微微泛着青紫,眼神却清亮得出奇,像是一潭结冰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你不怕?”瘦高个在他面前蹲下来,歪着头打量他,像是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件。
“怕什么?”沈清辞反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他的喉咙其实很干,舌头也有些发涩,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清晰,连尾音都没有打颤。
“怕死。”瘦高个伸出手,用一根冰冷的手指挑起沈清辞的下巴,逼他抬起脸来,“你是轮回之主,你死了,冥界的气运就散了。你说燕临彻会不会急疯?”
听到“燕临彻”三个字的时候,沈清辞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但也就是那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躲开那根手指,也没有试图去咬它,只是用一种安静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目光看着瘦高个。
“你们绑我,不是为了杀我。”沈清辞说,“绑了我却不杀,要么是为了拿我当人质,要么是为了我身上的什么东西。不管是哪种,我暂时都死不了。所以我为什么要怕?”
瘦高个的手指顿了一下。
庙宇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瘦高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像是破风箱漏气一样的笑声。他收回手指,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辞,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情绪——是兴趣,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比想象中更有趣时的兴趣。
“难怪燕临彻把你藏得那么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玩味,“不光是轮回之主的身份,还有这张嘴,这个脑子。确实是个好东西。”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在等,等一个机会。不是逃跑的机会——他现在这副身体,灵力被压制,手脚被束缚,连站都站不稳,根本跑不了。他在等的是信息。这些人每多说一句话,他就能多了解一分他们的目的、他们的底牌、他们的弱点。
“你们是北阴府君的人。”沈清辞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瘦高个没有否认。
“他死了。”沈清辞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你们的主子已经死了,你们绑我做什么?给他报仇?还是想用我来威胁燕临彻,换取什么条件?”
“报仇?”瘦高个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发出了那种破风箱般的笑声,“北阴府君的死活与我们何干?他不过是条老狗,用完了就该死。我们绑你,从来不是为了他。”
沈清辞的眉头终于微微蹙了一下。
不是为了北阴府君。
那是为了什么?
瘦高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弯下腰来,凑近他的耳边。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腐臭的气息,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肉,混着某种焚烧后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轮回之主的血脉,可以开启轮回之门。”瘦高个的声音低得像一阵风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虔诚,“轮回之门后面,是冥界最本源的力量。谁能得到那股力量,谁就是冥界真正的主宰。”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知道这些人要的是什么了。不是他的命,不是他的人质价值,而是他体内的血脉——那种正在苏醒的、古老的、属于轮回之主的力量。他们要抽取他的血脉,用他的血去打开那扇从未有人打开过的门。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他浑身发冷。
瘦高个直起身来,对门口的两人抬了抬下巴:“带他去笼子里。”
两个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沈清辞,朝那个刻满符文的铁笼走去。沈清辞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他的双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全靠那两个人架着他才没有瘫倒下去。
他被推进笼子的时候,膝盖磕在铁栏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没忍住,闷哼了一声。那两个人没有理会他的疼痛,粗暴地将他推倒在笼子中央的石板上,然后“咣当”一声关上了笼门。
符文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从铁栏上蔓延开来,沿着地面、沿着墙壁、沿着穹顶,将整座庙宇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红光之中。沈清辞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压了下来,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身上,将他体内的每一丝灵力都死死地按了下去。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就好像身体里有一个一直在跳动的东西忽然被掐住了脖子,一点一点地窒息,一点一点地死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蜷缩在冷硬的石板上,浑身发抖。
瘦高个站在笼子外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表情——微笑。那笑容和他整个人一样,阴冷、潮湿、带着腐烂的气息,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在笑。
“轮回之主。”他用舌尖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道珍馐,“也不过如此。”
沈清辞没有力气反驳,甚至没有力气抬头看他。他蜷缩在石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指甲抠进了石板缝隙间的泥土里。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灵力被压制之后,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开始重新作痛。腰、后背、双腿,每一处都在疼,疼得他牙齿打颤,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三百年的无常生涯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敌人面前,永远不要露出痛苦的表情。苦难可以摧毁一个人的身体,但不能摧毁一个人的尊严。这是沈岳教给他的最后一课,他一直牢记在心。
瘦高个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有些无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庙宇的另一侧。那四个人也跟着他走了过去,只留下一个守在门口。他们围坐在石台旁边,低声交谈着什么,沈清辞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听到“燕临彻”“轮回之门”“血脉”等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庙宇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红光照着每一个角落,将一切都染成了血色。坍塌的穹顶上偶尔有几只蝙蝠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沈清辞蜷缩在角落里,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瘦高个刚才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循环播放——“轮回之主的血脉,可以开启轮回之门。”他拼命回忆自己在《冥界本源录》中看到的内容,但那本书被燕临彻收走了,他只看了一小部分,关于轮回之门的内容恰好在那几页被撕掉的篇章里。
燕临彻撕掉了那些。他不希望他知道。
为什么?
沈清辞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活着,活着等燕临彻来。他相信燕临彻一定在来的路上,那个人不会让他等太久。
不,不是相信。
是知道。
就好像他知道天会亮、花会开、忘川的水会一直流淌一样知道。三百年来,燕临彻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每一次,只要他需要,那个人就会出现在他面前,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这一次也不例外。
沈清辞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主上,我在等你。
庙宇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那个人猛地抬起头,朝外面张望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跑向石台边的瘦高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庙宇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来了。”
瘦高个霍然起身。
三个字,如同三把刀,将庙宇中的空气割裂成了碎片。
沈清辞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浑身上下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每一寸皮肤都在一瞬间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燕临彻来了。
他知道他会来。从他被绑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就像他知道太阳会从东方升起一样笃定,一样毋庸置疑。
瘦高个大步走向笼子,蹲下身来,隔着铁栏死死地盯着沈清辞。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沈清辞一直期待看到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你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加高亢、更加尖锐,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剧烈地颤动,“你的主上来救你了。来得倒是快,比我预想的快了半个时辰。看来,他真的很在乎你。”
沈清辞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磕破的,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就那样仰着脸,嘴角带着血,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瘦高个。
“你怕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瘦高个的表情骤然扭曲。
“怕?”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我会怕他?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坐上冥王的位子才几百年,根基不稳,羽翼未丰——”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沈清辞轻声打断了他。
瘦高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惨白的、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颤抖着。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颤抖硬生生地压抑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被沈清辞尽收眼底。
瘦高个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来,对庙宇里的所有人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布阵。用轮回之主做祭品,强行开启轮回之门。”
那四个人同时应声,分散到了庙宇的四个角落。他们盘膝坐下,口中念念有词,那些晦涩难懂的咒语在空气中震荡,引起了一阵肉眼可见的波动。庙宇中央的石台上开始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阵法,那些线条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血红色的光芒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石板上缓缓流淌。
沈清辞感觉到身体里的血脉开始躁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一样。颈后的曼珠沙华忽然变得滚烫,烫到他以为自己的皮肤正在燃烧。那朵花在疯狂地生长,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舒展,他的整个后颈都被一片灼热的光芒笼罩着。
那些人想要抽取他的血脉。他的血就是钥匙,他的血就是祭品,他的血会打开那扇传说中的轮回之门。
沈清辞咬紧牙关,拼命压制着体内那股暴动的力量。他能感觉到那些符文正在以他的痛苦为食粮,他的每一分疼痛都在为那个阵法注入能量。他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在燕临彻赶来之前就让他们开启那道门。
庙宇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了。
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求饶声、马蹄声、火焰燃烧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混乱的、疯狂的、充满死亡气息的交响乐。而那些声音中,有一个频率穿透了所有的噪音,清晰地传入了沈清辞的耳朵。
那是燕临彻的声音。
“清辞——”
沈清辞的眼眶忽然红了。
三百年来,他听过无数次燕临彻叫他的名字。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用漫不经心的语气,用威压十足的冷厉语气,用低哑温柔的语气。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是恐惧,是疯狂,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来的、几乎要将天地撕裂的杀意和担忧。
那个声音告诉他:别怕,我来了。
庙宇的大门在一声巨响中被轰开了。
黑色的剑气从天而降,整座庙宇的穹顶在这一剑的余波中剧烈地震颤,碎石和灰尘簌簌而下。烟尘弥漫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大步跨过门槛,手中的长剑还在滴着血,一路走,一路滴,在石板上画出一条蜿蜒的血线。
燕临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