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彻踏入庙宇的那一刻,整座空间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他的冥王袍服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黑色的衣料吸了血后变得黏腻沉重,下摆拖在地上,在布满灰尘的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拖痕。他的发髻在厮杀中散落了一半,几缕长发沾着血水贴在面颊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猩红可怖。
他右手握剑,剑身上的血还未干透,一滴一滴地从剑尖滴落,在石板上砸出细微的声响。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缝间还在渗血——那道被瓷片割破的伤口在方才的战斗中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将半边衣袖染成了深褐色。
跟在他身后涌入庙宇的是苏夜和上百名黑甲鬼卫。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伤,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呻吟,所有人都在进入庙宇的瞬间迅速散开,占据了每一个出口和制高点。刀锋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如同死神的呼吸。
燕临彻的目光越过整座庙宇,死死地锁在那个刻满符文的铁笼上。
沈清辞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幼兽,浑身是伤,衣裳单薄,赤足裸露,在冰冷的地面上缩成一团。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皮肤的地方已经磨得血肉模糊。他的脸上有血,嘴角有伤,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在和燕临彻对视的瞬间骤然亮起来的眼睛——还活着,还亮着,还在看着他。
燕临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沈清辞颈后的那朵曼珠沙华。它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弱光芒,而是一种刺目的、灼热的、像是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点燃的血红色光芒。那光芒从沈清辞的颈后蔓延开来,像是藤蔓一样爬上了他的脖颈、耳后、下颌,甚至连他的眼尾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朵花里涌出来。
庙宇中央的阵法已经在运转了。那些血红色的线条从石台上蔓延开来,沿着地面铺满了整座庙宇,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四个黑袍人盘坐在四个角落,口中念念有词,咒语的声音低沉而密集,如同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空气在震荡,灵力在暴动,整个空间的温度在以不正常的速率攀升。
瘦高个站在石台旁边,双手张开,仰头朝向坍塌的穹顶,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咒语,尖锐而高亢,像是要将天空撕裂:
“以轮回之主之血为引,以天地之怨为祭——轮回之门,开!”
沈清辞发出一声闷哼。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抽走了。不是血,不是灵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源的、他从未察觉到自己拥有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将手伸进了他的灵魂深处,抓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然后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往外拽。
剧痛从胸口炸开,他整个人猛地弓起身体,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被阵法的嗡鸣声吞没了。
只有离他最近的燕临彻看到了他在说什么。
他在叫“主上”。
燕临彻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黑色的残影掠过庙宇,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直取瘦高个的咽喉。然而剑锋距离目标还有三尺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弹了出去。他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应声断成两截,碎石将他半个人埋在了下面。
“主上!”苏夜失声喊道,带着鬼卫们冲上前来。
燕临彻从碎石中站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庙宇中央那个正在成型的阵法,瞳孔中映出那些血红色线条的每一次跳动。
这个阵法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预判。它不是普通的封印阵或召唤阵,而是某种极其古老的、以活人血脉为祭品的献祭阵法。阵法一旦启动,阵内的一切攻击都会被其防御机制反弹回来——越是强大的攻击,反弹的力量就越强。
瘦高个低头看着被弹飞的燕临彻,发出一声沙哑的笑。他的双手依然保持着张开的姿态,掌心中有两团血红色的光球正在逐渐变大、变亮,像是两颗正在孕育的微型太阳。
“冥王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你以为你的剑能斩开轮回之门的力量?真是天真。轮回之门的防御,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法则之力,与冥界的本源是一体的。你的剑再锋利,也斩不断天地的法则。”
燕临彻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的目光越过瘦高个,落在铁笼中的沈清辞身上。沈清辞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两团光球的每一次脉动都会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道中渗出来,将他身下的石板染成了深红色。
那个阵法正在从他体内抽取血脉之力。
燕临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在愤怒中丧失理智,那正是这些人想要的结果。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速地搜索着关于轮回之门的一切信息。
《冥界本源录》中说,轮回之门是天地初开时形成的本源之物,其防御机制确实无法用外力强行破除。但那本书后面被撕掉的几页里,应该记载着另一种方法——不是从外部攻击,而是从内部瓦解。
他不是轮回之主,无法从内部影响轮回之门的力量。但是——
燕临彻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锁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是轮回之主。轮回之门的力量来源于轮回之主的血脉,但反过来,轮回之主的意志也可以影响轮回之门。如果沈清辞能够觉醒足够的血脉力量,他就可以从内部压制甚至关闭这座阵法。
问题是,沈清辞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主动觉醒血脉了。
燕临彻攥紧了剑柄,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需要一个办法,一个能够帮助沈清辞在最短的时间内觉醒血脉的办法。
石台上的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整座庙宇都被笼罩在一片血红色的光芒之中。地面开始震动,穹顶上残存的壁画一块块地剥落,碎石和灰尘如雨般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深极远的地方苏醒过来。
轮回之门要开了。
瘦高个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门要开了!轮回之门要开了!三千年了,终于——”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沈清辞忽然动了。
不是被人搀扶,不是勉强支撑,而是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不可思议的方式——他站起来了。
绑住他双手的绳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裂了,绳头散落在地上,断面处有烧焦的痕迹。他撑着铁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站了起来,动作虽然缓慢,却出奇地稳。他的身上全是血,衣裳被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应该因为失血和痛苦而变得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明亮得惊人。
明亮,而且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铁栏,越过石台,越过瘦高个,直接落在了燕临彻身上。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因为嘴角有伤,那个弧度带着一丝血迹,看起来像是某种悲壮的、决绝的美。
燕临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清辞!”他大喊,声音在庙宇中回荡,“不要——不要去碰那个阵法!”
但沈清辞已经伸出手了。
他将手掌贴在了铁栏上,贴在了那些刻满符文的、正在发光的栏杆上。他的手掌接触到铁栏的瞬间,那些符文像是疯了一样地跳动起来,所有的光芒都在一瞬间涌向他的掌心,像是水流汇入大海。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反而抓得更紧了。
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铁栏往下流淌,每一滴血都让那些符文变得更加明亮。庙宇中央的阵法则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变化——那些原本疯狂运转的线条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光芒不再向石台汇聚,而是开始反方向流动,从石台上退下来,沿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向铁笼的方向收缩。
瘦高个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可能!”他失声惊叫,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你怎么可能压制轮回之门的力量?你连血脉都没有完全觉醒——”
沈清辞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燕临彻身上,隔着整座庙宇的距离,隔着符文的红光和弥漫的烟尘,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是两束光在黑暗中碰撞在了一起。
沈清辞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燕临彻读出了那几个字。
“主上,帮我。”
燕临彻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不知道沈清辞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那具遍体鳞伤的身体里哪来的力量站起来,不知道那双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哪来的力气抓住铁栏,不知道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为什么还能露出那样的笑。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让沈清辞一个人扛。
燕临彻再次提剑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攻击阵法——那没有用。他冲向的是铁笼,是沈清辞,是那个正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压制阵法力量的人。
瘦高个看出了他的意图,疯狂地催动阵法,想要阻止他。阵法释放出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力,如同无形的巨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燕临彻身上。他的袍服被撕裂了,身上多出了无数道细密的伤口,血从他的衣角、袖口、领口渗出来,将他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每一步都离铁笼更近了一点。每一步都让瘦高个的脸色更加难看一分。
他冲到了铁笼前。
“清辞!”他伸手穿过栏杆的缝隙,握住了沈清辞贴在铁栏上的手。那双手冰凉得不像活人,但在他握住的瞬间,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回握了他。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主上,”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压制不住太久。你带我出去。”
燕临彻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去拉那道铁门。铁门纹丝不动,符文的力量将它锁得死死的,灵力在这里毫无用处,只能用纯粹的力量去对抗。
苏夜带着几个鬼卫冲过来,一起用力拉扯铁门。铁栏在众人的拉扯下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开始微微变形,但距离打开还差得很远。
而沈清辞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从他的七窍中渗出的血不再是鲜红色的,而是变成了暗黑色的、接近凝固的深色液体。他身上的那朵曼珠沙华正在疯狂地绽放,花瓣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整个后颈和部分后脑,光芒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轮回之门要开了。
不管你信不信,这道门是真的要开了。
庙宇中央的石台轰然炸裂,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石台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裂缝中涌出刺目的白光,那白光不是温暖的、柔和的,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光芒,像是深渊在睁开眼睛。
光芒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那是一道门。
一道巨大的、由白色光柱构成的门,高达数丈,宽也有一丈有余,门框上是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在不断流动、变化,像是活着的生物。门的中央是一片纯粹的空白,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仿佛那扇门的后面就是虚无本身。
瘦高个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燃烧的火球。他张开双臂,仰头朝向那道巨大的光门,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轮回之门!这就是轮回之门!三千年了,我终于——我终于是它的主人了!”
他大步朝光门走去,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他的皮肤开始剥落,像是蜕皮的蛇一样,一片一片地从身上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肌肤。他的身高在增长,脊背在伸直,那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也在发生变化——五官开始浮现,眉眼、口鼻一一出现,变成了一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
沈清辞看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这张脸。在《冥界本源录》的某一页上,在燕临彻寝殿中挂着的一幅古画上,在冥界代代相传的传说中。
那是初代冥王的脸。
瘦高个——不,现在应该叫他初代冥王了——回过头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的、如同神明俯瞰蝼蚁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几乎令人作呕的圣洁。
“吾等了很久。”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嘶哑刺耳的噪音,而是一种清朗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声音,“这个局,吾布了数千年。从吾诈死归隐的那一刻起,吾就在等这一日。”
他看向燕临彻,微微一笑:“你父亲的病,是吾做的。北阴府君只是吾的一颗棋子,他以为自己是一只黄雀,殊不知他连螳螂都算不上。至于你……”他的目光移向沈清辞,眼睛里的光是贪婪的、饥渴的、要将对方整个吞噬的,“你是吾等了数千年才等到的祭品。轮回之主的血脉,每一滴都珍贵无比,足够吾开启这道门,拿走门后所有的力量。”
燕临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父亲,他的师父,那些年莫名其妙死于非命的冥界忠良,三百年前沈清辞的父亲沈岳——全部是这个人做的。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布下这盘棋局的人,是躲在阴影里操纵一切的蜘蛛。
而他——燕临彻,冥界之主——竟然从未怀疑过这个人还活着。
“为什么?”燕临彻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你是初代冥王,你已经是冥界最高权力的拥有者,你为什么还要轮回之门的力量?”
初代冥王偏了偏头,用一种看待不懂事的孩子的目光看着他。
“最高权力?”他轻轻笑了一声,“冥王?不,燕临彻,你错了。冥王不过是轮回之主的看门狗,替那位真正的主子守着冥界,等他的血脉觉醒后乖乖将权柄奉还。从吾坐上冥王之位的那一天起,吾就不甘心。凭什么是轮回之主?凭什么他什么都不做,就能拥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权柄?吾不服。吾要成为轮回之主,吾要拿回本就该属于吾的东西。”
他转向轮回之门,张开双臂。
“现在,时辰到了。”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道门在召唤他。不是语言,不是意念,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如同血脉相连一般的呼唤。那道门在说——来,你属于这里,你的血在这里,你的魂在这里,回来,回来,回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燕临彻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握着沈清辞的那只手正在慢慢失去力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将沈清辞的魂魄一点一点地抽走。他拼命握紧,指甲掐进沈清辞的手背,留下深深的血痕。
“沈清辞!”他大喊,“看着我!”
沈清辞的眼睫颤了颤,视线慢慢地从轮回之门上移开,重新聚焦在燕临彻脸上。那双眼睛已经开始变得涣散,瞳孔中有星星点点的白光在闪烁,像是夜空中逐渐熄灭的星辰。
“别看那道门,”燕临彻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力度,“看着我,清辞,看着我。你不属于那里,你属于这里,你属于——你属于我。”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沈清辞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道白光从轮回之门中射出,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白光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将他从燕临彻的掌心中硬生生地扯了出去。
燕临彻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地掰开,眼睁睁地看着沈清辞的手从自己的掌心中滑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被白光卷起,浮在半空中,向那道巨大的光门飘去。
不。
燕临彻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字。他疯了一样地撞向铁笼的栏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撞得血花四溅,每一下都让铁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苏夜和鬼传来的,“谢谢你。”
燕临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谢我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沈清辞,你敢——”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沈清辞忽然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的整个身体被白光彻底吞没了。
光芒在一瞬间膨胀到了极致,刺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了眼睛。那道光太亮了,亮到连闭上眼都能感觉到它在眼皮后面燃烧。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咆哮,整座庙宇在光芒的冲击下彻底坍塌,碎石和尘埃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末日般的风暴。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燕临彻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之中。他的身上盖满了灰尘和碎石,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撑着碎石站起身来,四下张望,目光急切地、疯狂地搜索着那个人的身影。
废墟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光,没有光门,没有庙宇,没有那些黑袍人,也没有沈清辞。
燕临彻愣在原地。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和泥,掌心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刚才沈清辞的头发拂过他的指尖时那种触感——轻得像风,脆得像丝,溜走时快得像一场梦。他握紧了拳头,掌心空了,他的身体也跟着空了一块。
沈清辞消失了。
轮回之门关闭了。
他被留下来了。
燕临彻在废墟中站了很久,久到苏夜带着鬼卫们从碎石中爬出来,久到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灰蒙蒙的光线。苏夜走到他身边,低声唤了一句“主上”,他没有回应。
他忽然弯下腰,开始扒那些碎石。
一块,两块,三块。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指甲掀翻了,血糊了满手,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他把每一块石头都翻过来看,把每一寸废墟都搜了一遍,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翻遍了整片废墟。
没有。
没有沈清辞。
没有他留下的任何痕迹——没有血迹,没有衣角,没有一缕头发。他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这片天地间彻底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燕临彻跪在废墟中央,浑身上下全是血和泥,长发散乱,狼狈得不像一个冥王。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
苏夜走近了几步,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没有抓住你。”
燕临彻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就差一点点……我没有抓住你。”
苏夜的鼻子一酸,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废墟上一片死寂。风吹过曼珠沙华的花海,那些血色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到半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为这场没有胜利者的战斗,撒下了一场无声的、冰冷的红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