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奥丁镇的另一头。
奥丁子殿的朱红大门前,巴尔扎正在整理今天的训练名册。午后的阳光把他银灰色的制服晒得微微发烫,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想转身进门,余光瞥见了一道从镇口缓步走来的身影。
那道身影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是刻意外放的威压,而是高阶强者举手投足间自带的势——像一座行走的山。巴尔扎的手僵在了半空,手帕被风吹落在地他也浑然不觉。他猛地转身,面对来人,神色从惊讶迅速转为震惊,最后定格在恭敬。他迅速并拢双脚,右手握拳放在心脏位置,行了一个标准得几乎教科书式的骑士礼,腰弯下去的幅度比他向任何人行礼时都深:“大人。”
来人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中年人的身形并不魁梧,但极为匀称。一身简单的布衣,没有任何徽章、纹饰、标识,但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寒酸,反而衬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黑发黑眸,面容刚毅,眉骨很高,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从容与威严。他的目光扫过子殿的朱红大门,扫过门前的老槐树,扫过远处奥丁镇的矮房和炊烟,眼底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正是从皓月城赶来的龙星宇。
“他就是龙皓晨?”龙星宇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巴尔扎身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像是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是,大人。”巴尔扎连忙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他昨天刚刚通过一级骑士侍从考核,灵力十一,以弱胜强战胜了灵力十三的对手。是个很努力的孩子,很刻苦,很执着——考核时第一次没通过,跪下来求同伴给第二次机会,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孩子。”
巴尔扎说到这里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他知道这位大人的身份,知道这位大人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来巡查奥丁子殿这样的小地方的,所以他在汇报的时候忍不住想为龙皓晨多争取几分好感——那个孩子确实值得。
龙星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训练场。
训练场上,一群孩子正在进行基础挥剑练习。有的在空挥木剑,有的在提石锁,有的在绕着训练场跑步,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翻成金色的雾。角落里,龙皓晨正背对着大门,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他的木剑。他从剑柄擦到剑身,动作不紧不慢,很认真。旁边有孩子叫他去玩,他摇了摇头,继续擦剑。
阳光落在他黑发上,泛出一层淡淡的暖光。他看起来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别的孩子更安静、更沉默。但龙星宇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了他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九年前,他离开奥丁镇的时候,白玥还没有怀孕的消息,他只知道,在皓月城收到通报说奥丁镇有一个叫龙皓晨的孩子——姓龙的孩子在这个偏远小镇仅此一家。
然后他来了。第一次看到一个黑发蓝眼、身板挺得笔直的小小少年蹲在训练场上擦木剑。眉眼精致,五官轮廓像白玥多一些。
龙星宇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愧疚——九年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职责,让白玥一个人把这个孩子拉扯大,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用着最廉价的木剑在土场上训练。有心痛——这个孩子比同龄人瘦,比同龄人矮,手上的细茧和虎口上淡淡的伤痕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一看就是常年做家务活留下的。
他转过身面对巴尔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淡然而威严的模样:“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他的新教官。他会和其他孩子分开训练,由我亲自教导。这件事不要声张,就当是普通的分组调整。”
巴尔扎心里一震。这位大人亲自教导?整个皓月城骑士分殿,多少天才排着队想被这位大人指点一次都不一定有资格。现在他专程来奥丁镇,亲自做龙皓晨的教官?“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不用了。”龙星宇摆了摆手,语气里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措辞,“我亲自去他家一趟。有些事情,也该顺便处理一下。另外,我要见见他的母亲。”
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半分:“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大人,龙皓晨与母亲白玥同住。此外还有一个姐姐,名叫云清晏,今年十岁。”巴尔扎知无不言。
云清晏。
龙星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明白。”巴尔扎躬身应道。
龙星宇转身,沿着奥丁镇唯一的主路朝镇西边走去。
奥丁镇的小路弯弯曲曲,路面是黄土和碎石铺的,被牛车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路两旁的野草长得郁郁葱葱,狗尾巴草和野菊花混在一起,被午后的太阳晒出了懒洋洋的草香。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前。
院墙不是石头砌的,是用黄泥和碎石夯的矮墙,墙头上长了一排青苔。院门是一扇旧木板拼的,上面的铁环锈了半边。院子不大,两间茅草屋挨在一起,墙壁歪歪扭扭却修补得整整齐齐——裂缝处用黄泥重新抹过,墙角新换了三根支撑的圆木。院角有一个小小的灶台,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人高的柴火垛,劈好的柴火粗细匀称,长短一致,码得像一面平整的墙。歪脖子老树下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衣角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皂角味。
就这几眼,龙星宇心里已经浮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柴火垛不是白玥劈的,白玥的力气劈不出这么规整的柴——
他刚想抬手敲门,手抬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右手慢慢放下来,屏住了呼吸。堂堂皓月城骑士分殿殿主、九阶神圣骑士,站在一个破旧的院门口,被院子里的画面定在了原地。
院子里,一个穿着淡蓝色布衣的少女正站在柴火垛前劈柴。
她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模样,比他想象中还要小一点。身形纤细,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手脚修长,扎着利落的马尾,发尾搭在肩胛骨上。侧脸的轮廓和白玥年轻时如出一辙——精致、清丽,眉骨到鼻梁的弧度柔和而清晰,但眉眼间比白玥多了一份英气和锋利,像是同一张底版上换了不同的笔触。她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小臂。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工具。
龙星宇看到那少女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动——那动作轻巧得像是掸去一片衣角的灰尘。指尖上,淡青色的风元素瞬间凝聚成形,边缘泛着微弱的青光,凝练、锋利、无声无息。
她随手一挥,风刃划过空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啸,“咔嚓”一声,一块手臂粗的硬木柴被精准地从中劈成两半,断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毛刺。两半木柴整整齐齐地落在脚边的柴堆上。
龙星宇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风刃。瞬发。不需要咒语,不需要手势,甚至不需要任何蓄力——只是一个念头,风元素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样随心调动。
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
眼前这个孩子,十岁,不靠任何外力、没有修炼资源、没有师承、没有培元液和其他药物的辅助——他扫了一眼这个清贫的院落,确信没有任何修炼辅助的条件——在这样的环境下,把灵力修炼到了九十点以上。这意味着她的天赋已经不能用“优秀”或“天才”来形容了。这是妖孽。是放在整个圣魔大陆任何一个魔法圣殿都会被当成镇殿之宝供起来的妖孽。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白玥温柔的声音:“清晏,劈完柴就进来喝口水吧,别累着了。灶台上给你晾了水,记得放凉了再喝。”
“知道了。”少女应了一声,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她转过头,露出了整张脸——光洁的额头上沾着几缕被汗浸湿的碎发,两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五官精致但不柔弱,眼神清亮沉稳。她弯下腰把劈好的柴火摞到柴堆上,动作熟练利落。
清晏。云清晏。
龙星宇看着少女的侧脸,又想起白玥刚才的声音。她们都叫他晃了一下神——这个叫云清晏的孩子,眉眼间的神韵竟然和白玥年轻时候有四五分相似。不只是五官,还有那种温婉里带着坚韧的气质。
一个荒唐至极却又无法遏制的念头,如野草般在他脑海里疯长。
当年他离开奥丁镇的时候,白玥身体不舒服,总是头晕恶心。
龙星宇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少女,如果当年因为什么原因,白玥在他离开后的七个月里,生下孩子,却因为魔族将她带走,她不得不把孩子寄养,从魔族出来后因为某些原因,又将云清晏收为自己的养女。
院子里,云清晏正弯腰把劈好的最后一块柴摞上柴堆。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风元素的淡淡凉意,掌心却被木柴磨得微微发热。她习惯性地用感知网扫了一下周围——这是她六年来养成的肌肉记忆,不需要刻意调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感知网在院门口撞上了一堵墙。
云清晏猛地抬起头,看向院门口。她指尖的风刃在感知到异常的一瞬间就自行消散了——不是她撤掉的,是本能。这个人的气势之强,让她的身体在理智做出判断之前就做出了反应。
四目相对。
院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身材高大修长,简单的布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气势。黑发黑眸,眉宇间带着一股让人不容忽视的威严,五官硬朗分明,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陈年伤疤。他站在院门口,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看不清楚表情。
云清晏心里咯噔一声,全身的警报瞬间拉满。
好强的气息。这个人的灵力波动虽然被刻意收敛了,但她离得这么近,万象灵体的感知力又远超常人,她能察觉到隐匿之下的磅礴——那是和白衣人完全不同层级的强大,沉得像是地下深处的岩浆,外表平静,一旦爆发能把整个奥丁镇吞得渣都不剩。这个人是谁?奥丁镇这种边境小破地方,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强者出现?而且他为什么站在她家门口?他看她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
审视。打量。震惊。激动。愧疚。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一时读不懂,只觉得浑身发毛。
【宿主——大事不妙!】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开,炸得她太阳穴一跳。系统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没有调侃,没有摆烂,甚至没有慵懒——是严肃,一种她绑定以来头一次听到的正经到不正常的严肃,【你知道门外这人是谁吗?龙星宇!龙皓晨亲爹!九阶神圣骑士!皓月城骑士分殿殿主!】
云清晏在心里“卧槽”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龙星宇是谁——原著里龙皓晨那个缺位多年、突然回归的传奇亲爹,神圣骑士,拂晓之光,实力天花板级别的存在。她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家门口,还用那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盯着她。
【但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系统的语速飞快,像是在帮她紧急分析,【他在门口站了至少五分钟了,从你转头露脸开始,他的心率突然升高,宿主,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他该不会是……】
“误会?”她盯着龙星宇那张变幻莫测的脸,一个荒谬的猜测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误会什么了?他总不能以为——”
她的视线扫过自己和龙星宇之间的距离,扫过他眼底那种明显到藏不住的激动和愧疚,扫过旁边灶台上白姨刚放上去的水碗,扫过挂在自己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眉梢的模样——然后她猛地僵住了。
等等。
她长得像白姨。她是被白姨收养的。白姨是龙星宇的妻子。龙星宇和白姨在十一年前分开。她现在十岁。龙星宇不认识她。
这几个条件串在一起,她脑子里唰地亮了一排弹幕。
“他该不会是——以为我是他女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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