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清晨带着股湿冷的咸味,六点整,老城区的街道还没完全醒透,只有环卫工人的扫帚声沙沙作响。
六月站在听潮阁宿舍楼下时,觉得自己像个刚被审讯完的犯人。
黑眼圈被遮瑕膏盖了三层,身上裹着件 oversized 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因为睡眠不足而泛着水光的眼睛。
顾森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停在路灯阴影里,像头蛰伏的兽。
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脆。
六月拉开副驾驶坐进去,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顾森身上那种冷冽的雪松香气,瞬间把他昨晚那点旖旎的梦境冲得干干净净。
“系安全带。”顾森没看他,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
六月乖乖照做,余光瞥见顾森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禁欲得像尊神像。
“昨晚睡得好吗?”顾森突然问。
六月心里一紧,干笑两声:“挺好的,就是……瑜伽垫有点硬。”
“是吗?”顾森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我看视频里,你最后瘫在垫子上笑得挺开心。怎么,核心训练还能练出愉悦感?”
六月闭嘴了。他算是明白了,跟骨科医生玩文字游戏,等于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车子停在市三院门口。这个点门诊还没开,但急诊科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顾森把车停在住院部后门,带着六月从职工通道进了康复科。
诊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早班护士在整理器械。顾森让六月坐在诊疗床上,自己转身去柜子里拿东西。
“衣服脱了。”
六月手按在冲锋衣拉链上,警惕地看着他:“脱多少?”
“上衣。”顾森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把袖子挽起来”
“腰侧的淤青要处理,肌贴也要重新贴。怎么,昨晚视频里不是挺大方吗?现在知道害羞了?”
六月咬了咬牙,把冲锋衣和里面的T恤一股脑脱了。清晨的诊室有点冷,他抱着胳膊缩成一团,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因为常年唱歌,他的肩颈线条很漂亮,锁骨分明,只是腰侧那块青紫色的淤青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顾森拿着碘伏棉签走过来,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六月下意识颤了一下。
“别动。”顾森皱眉,语气沉了几分
“淤血还没散,乱动会疼。”
冰凉的棉签在腰侧打圈,顾森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
六月盯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发现这男人认真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淡褐色的小痣特别勾人。
“看哪呢?”顾森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眸子狭长微眯,“看伤口还是看我?”
六月脸一热,猛地移开视线:“看伤口。”
“嗯,那就别看错了。”顾森放下棉签,拿起一卷肉色的肌贴,“伸手,掌心向上。”
这是要贴手腕。
六月依言伸出手腕。顾森剪下一段肌贴,拇指指腹在他掌根处按了按,找准了腱鞘的位置,然后手腕一抖,肌贴顺着肌肉纹理贴合上去。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贴着皮肤游走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贴完左手贴右手,每贴一下,都要用指腹反复按压边缘,确保没有空隙。
“肌贴的作用是提供本体感觉输入,不是让你依赖它。”顾森一边贴一边低声讲解,声音在空旷的诊室里产生了一点回响
“唱歌的时候,力量要从脚底传上来,经过核心,最后才到声带。你以前那种扯着嗓子喊的唱法,就是在透支手腕和颈椎的寿命。”
六月听着他絮絮叨叨,突然觉得这种被管束的感觉也不赖。
“好了。”顾森剪断最后一截肌贴,指尖在他手腕脉搏处停了两秒,“试试活动一下。”
六月转了转手腕,那股熟悉的酸胀感果然轻了不少。他刚想夸一句“顾医生手艺真好”,诊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顾医生,3床那个腰椎间盘突出的病人闹着要出院,家属正在护士站吵呢……”小护士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她看见诊疗床上坐着个半裸上身的年轻男人,腰侧贴着纱布,手腕缠着肌贴,而她们平日里冷面阎王似的顾医生,正站在人家两腿之间,手里还捏着剪刀,姿势暧昧得要命。
六月也僵住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像是在被顾森“验货”。
小护士脸瞬间红透了,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完转身就跑,连门都忘了关。
六月手忙脚乱地抓过T恤往身上套,耳朵红得能滴血:“顾森!你怎么不关门啊!”
顾森慢条斯理地收起剪刀,把剩下的肌贴卷放进抽屉,语气淡定
“门是你刚才进来时没关严。再说了,在我眼里,你和3床那个腰椎间盘突出没什么区别,都是需要康复的患者。”
六月气结:“谁家患者需要医生站着给贴肌贴?”
“特殊患者特殊对待。”顾森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转身看向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而且,你的腰侧淤青,我不放心让别人碰。”
这句话像颗糖,猝不及防地砸进六月心里。他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刚想说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顾医生在吗?我是听潮阁的运营总监,听说六月在您这儿复健,我们想谈谈后续的宣传合作……”
六月的脸色瞬间变了。听潮阁的人怎么找来了?
顾森眼神一冷,转身走到门口,直接把诊室的门关上落了锁。
“在这儿待着。”他回头看了六月一眼,声音压低
“不管外面谁叫,别出声。你的手腕是我的患者隐私,听潮阁无权干涉。”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推门走了出去。
六月坐在诊疗床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争执声。顾森的声音依旧冷淡疏离,却像堵墙,把所有窥探和算计都挡在了外面。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两截肉色的肌贴,突然觉得,这大概是他收过最昂贵的“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