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阁的员工宿舍位于杭州的一栋步梯楼里,六月住在四楼,两室一厅的合租户型。
客厅被改造成了公用直播间,隔音棉贴得密密麻麻,空气中常年飘着泡面味和廉价香薰混合的气息。
六月推开房门时,室友正戴着耳机在客厅直播打PK,听见动静只回头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六月的卧室。
六月心里一紧,快步闪进房间反锁了门。
卧室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此刻,那张原本堆满衣服的床上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得平平整整的深灰色瑜伽垫。
垫子旁边放着一瓶未开封的医用酒精和一卷肌贴,在昏黄的台灯下泛着冷光。
顾森没来,但顾森的痕迹无处不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森的消息准时到达:【去洗澡。水温别太高,会加速血液循环,影响肌肉本体感觉。洗完出来,上垫子。】
六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认命地进了浴室。
二十分钟后,他穿着宽松的纯棉T恤和运动短裤走出来。刚踩上瑜伽垫,那种熟悉的、被某种无形视线笼罩的压迫感就来了。
“开视频。”顾森的语音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六月深吸一口气,点了接通。
屏幕里是顾森值班室的天花板,镜头角度很刁钻,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和穿着白大褂的脖颈
他似乎把手机架在了输液架上,手里正翻着一本病历,连头都没抬。
“平板支撑,准备。”
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微噪,却比现场更让人耳根发麻。
六月乖乖趴下,手肘撑地。
“核心收紧,不要塌腰。”顾森的声音冷淡得像在读检查报告,“臀部抬高两厘米。对,就是那里。保持住。”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六月的胳膊开始发抖,汗水顺着额角滴在瑜伽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腹肌像被火烧一样灼痛,那种酸痛感顺着脊椎往上爬,逼得他牙关紧咬。
“呼吸乱了。”顾森突然开口,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病历上移开,垂眸看向屏幕
“六月,你在抖什么?白天在直播间撩我的时候不是挺稳吗?”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扎破了六月强撑的镇定。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顾医生……这是康复训练,还是私刑?”
“都是。”顾森言简意赅,“你的手腕腱鞘炎是因为核心力量太弱,唱歌时习惯用上半身代偿发力。不把这个毛病改过来,以后上了年纪,连麦克风都拿不稳。”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六月分明看见,屏幕那头的男人指尖在病历夹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动怒时的习惯动作。
“再加一分钟。”顾森说,“这一分钟,我要你数出来。少一个数,今晚的‘痛觉耐受度测试’就换成冰敷。”
六月倒吸一口凉气。冰敷对于刚充血的肌肉来说,简直是酷刑。
“一、二、三……”他咬着牙数,声音断断续续。
数到四十五的时候,他的手臂猛地一软,整个人砸在垫子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屏幕里的顾森动作一顿。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趴在垫子上喘成风箱的六月。
过了半晌,他才慢条斯理地合上病历,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镜头拉近,那张清冷禁欲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起来。”他说,“翻过来,仰卧。”
六月以为结束了,撑着身子刚想爬起来,就听见顾森下一句
“仰卧举腿。腿不要弯,膝盖绷直。我要看你的腹横肌能不能在力竭状态下继续工作。”
六月觉得自己今天要是还能全须全尾地躺上床,就算顾森输。
他仰面躺下,双腿并拢抬起。这一次,顾森没再让他数数,而是开始提问。
“今天直播间那个新人,问你的时候,你摸了三次手腕。为什么?”
六月腿肚子开始转筋,声音发飘:“紧张……”
“撒谎。”顾森的声音沉下来
“你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摸手腕,是因为心虚。
你在怕什么?怕粉丝知道我在给你做复健?还是怕他们知道,你那天在诊室里,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六月的脸瞬间涨红,腿一软,脚后跟重重磕在地板上。
“继续抬。”顾森不依不饶
“六月,你这张嘴,除了唱歌和撒谎,还能干什么?那天在输液室,你说‘要是你是我男朋友就答应了’,这话也是烧糊涂了说的?”
六月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觉得自己的脸皮正在被这男人一层层剥下来。
“我……”他刚想辩解,顾森突然打断了他。
“停。”
顾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六月下意识停住动作,双腿悬在半空,颤抖得像两片风中的叶子。
“保持这个姿势,别动。”顾森说着,突然把手机摄像头转了过去。
屏幕画面一阵晃动,最后定格在值班室的窗户上。窗外是威海深夜的海景,路灯昏黄,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而玻璃窗的反光里,隐约映出顾森的身影。
他单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捏着手机,白大褂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六月。”顾森看着玻璃里的倒影,声音低得像海风刮过礁石,“你刚才抬腿的时候,T恤下摆掀起来了。”
六月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去拽衣角。
“别动。”顾森喝止他,“我看见你腰侧那块淤青了。晨跑摔的?”
六月僵住了。那是早上在海边晨跑,为了躲一只流浪猫,侧身摔在礁石上蹭的。
当时怕顾森念叨,特意穿了长袖卫衣遮着,没想到刚才做动作时衣服上滑,还是露了馅。
“嗯……”他小声应了一句。
屏幕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六月以为顾森生气了,正准备道歉,就听见男人一声极轻的叹息。
“腿放下吧。”
六月如蒙大赦,刚想把腿放下来,就听见顾森说:“今晚的训练到此为止。去冰箱冷冻层,第三格,我让外卖送过去的冰袋,拿出来敷十分钟。然后睡觉。”
六月愣住了:“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顾森把摄像头转回来,重新对准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这张嘴是个毛病,撒谎也需要付出代价。今天的代价是,明天早上六点,我会去宿舍楼下接你。晨跑取消,改去诊所,我要亲手给你贴肌贴。”
顿了顿,他补充道:“别想赖床。你要是敢迟到,我就去听潮阁前台,当着所有主播的面,问你昨晚的‘核心承重训练’达没达标。”
六月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
挂了电话,他瘫在瑜伽垫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突然笑出了声。
窗外海风呼啸,拍打着老楼的窗框。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根,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荒唐、也最心甘情愿的“康复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