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门板厚重隔音,却挡不住走廊里层层叠叠的争执声,断断续续钻进门缝,落进六月耳朵里。
顾森的声音始终维持着医生职业性的冷静,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却字字锋利,寸寸设防。
“我的患者病情、康复记录、就诊行踪,属于严格医疗隐私。”
“听潮阁无权拍照、无权取证、无权用于任何商业宣传、人设包装、流量造势。”
“如果贵方执意偷拍、追踪、利用患者身体损伤做营销,我可以直接走医院法务流程。”
短短几句,不吵不怒,却压得对面的运营哑口无言。
六月坐在诊疗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平整服帖的肌贴。
刚刚顾森贴着皮肤一点点抚平胶边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温热、认真、带着极强的掌控感。
外人眼里,他是冷漠、刻板、不近人情的骨科康复医生。
只有六月知道,这份不近人情的强硬,全部是替他挡枪的。
走廊里,听潮阁运营显然没料到会被一个医生直接正面硬刚。
以往他们接触的都是主播、艺人、网红,谁不是忌惮热度、忌惮舆论、忌惮公会施压,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唯独顾森不吃这套。
运营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躁:“顾医生,我们不是恶意窥探,只是六月是我们平台重点主播,他的身体状态影响直播排档、商业资源,我们需要知情、需要备案,这很合理。”
“不合理。”顾森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他首先是我的患者,其次,才是你们的签约主播。”
“患者健康优先于一切商业运作。”
一句话,直接把六月的归属权,无声掰了过来。
门内的六月心口轻轻一颤。
优先于一切商业运作。
优先于热度、优先于数据、优先于排档、优先于公会利益。
原来有人,会把他本人,放在最前面。
外面的争执还在继续。
“那我们不谈病情,我们只是想和您沟通后续复健配合、方便后续安排直播档期——”
“无需配合。”顾森淡淡打断,“他的康复节奏,我说了算。直播档期,你们配合他,不是他配合你们。”
“他的劳损、腱鞘炎、腰腹拉伤,都是长期高强度直播、错误发力累积出来的旧伤。你们继续透支他,就是在破坏我的治疗方案。”
运营彻底被堵得没话说,语气终于软下来,带着试探的圆滑:“顾医生,其实我们也是为了六月好……您也知道主播行业竞争大,他停播太久,热度掉得很快……”
“那是你们的行业问题。”顾森声线更冷,“不是他必须牺牲健康的理由。”
几秒沉默。
最终,走廊传来一声不甘的、敷衍的答复。
“行,我们明白了。那我们不打扰治疗,先回去。后续我们不会随意炒作。”
脚步声渐远,带着悻悻的收敛。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门锁轻轻转动,诊室门被推开。
顾森走进来的瞬间,身上那层对外的冷硬气场瞬间褪去大半。
他随手把门再次落锁,隔绝外界所有窥探。
回头看向床上坐着的少年时,眼底锋利尽数收尽,只剩下沉静温和的底色。
“吓到了?”
六月抬眼看他,轻轻摇头,耳朵却还是微红。
“没有。”他小声说,“就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帮我挡公会的人。”
以前无论被压榨档期、被强行营业、被带节奏、被拿身体状态造人设,他从来都是自己扛、自己圆场、自己妥协。
没人站出来告诉他——你可以不用牺牲自己换热度。
顾森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轻轻扫过他手腕的肌贴、腰侧纱布,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用自己忍。”
他抬手,指腹极轻碰了一下六月贴着肌贴的手腕。
“你的身体,我管。你的麻烦,我也管。”
直白、强势、却温柔到极致。
六月心跳乱了一拍,低头抿唇,忍不住小声吐槽:“可是刚刚护士姐姐看到我们那个姿势,估计已经脑补八百字绯闻了。”
顾森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却真实落在声线里。
“脑补就脑补。”
他淡定得过分。
“全院上下都知道我不近人情、不爱搭理人。唯一破例的,只有你。”
“不差这一桩。”
六月猛地抬头看他。
这话,已经超出医生对患者的范畴太多了。
顾森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手腕肌贴的边缘,确认贴合稳固,语气恢复专业:“肌贴今天不要沾水,尽量少抬重、少长时间举手机。今晚直播可以正常上档,但禁止高强度控麦、禁止长时间嘶吼式唱法、禁止久坐不开肩。”
六月乖乖记着,点点头:“好。”
“腰侧淤青明天再来换药。”顾森补充,“我早班,随时来。”
六月忍不住问:“你每天这么早来医院,不累吗?你明明可以晚点上班的。”
顾森垂眸收拾器械,动作干净利落。
“本来可以。”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他,眼神坦然又直白。
“为了你,提前。”
六月瞬间失语。
胸腔里像被温水灌满,软软的、甜甜的、又带着一点点不敢乱动的酸涩。
别人的温柔是随口客套。
顾森的温柔,全部是调整自己的生活节奏,专门为他腾出来的偏爱。
收拾完一切,顾森把一份打印好的《康复注意事项单》折好,塞进他口袋。
“拿着。公会再逼你乱排班、强行加档,直接拍给他们看。”
“我签字了,具有医疗建议效力。谁敢无视医嘱透支你身体,就是不负责任。”
六月捏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忽然觉得无比踏实。
原来被人稳稳护着,是这种感觉。
不是甜言蜜语哄你开心,是直接替你堵死所有委屈和被迫妥协的退路。
走出医院的时候,清晨的雾散了大半。
威海的日光浅浅铺下来,海风微凉,吹散了一早的湿冷。
顾森开车送他回听潮阁宿舍。
车厢里安静松弛,没有刚刚诊室的暧昧拉扯,也没有走廊对峙的紧绷。
快到基地路口时,六月忽然轻声开口:
“顾医生。”
“嗯?”
“你刚刚……为什么要跟运营说,你说了算?”
顾森目视前方,指尖轻转方向盘,侧脸在日光下清冷干净。
他沉默两秒,答得认真又坦荡:
“因为你的身体、你的节奏、你的分寸,只能我掌控。”
“别人不行。”
“只能我。”
一句话,轻轻落进风里。
是医生的责任,更是私心的私有化。
车子稳稳停在家楼下。
六月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
顾森的掌心温热,贴着他肌贴的位置,力道很轻,却稳稳留住他。
他侧头看他,眼底藏着一点私下才敢流露的纵容。
“六月。”
“别习惯所有人都只拿你换热度。”
“你值得被人优先、被人保护、被人好好养着。”
六月抬眸,撞进他深邃安静的眼底。
清晨日光落进两人之间,温柔得不像话。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耳尖微红,软软应声:
“那我只让你管。”
顾森看着他,眸色微沉,轻轻收紧指尖。
“好。”
“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