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4%

周五晚上的“深海”Livehouse，空气里混合着廉价啤酒、汗水和某种即将燃烧的荷尔蒙味道。

顾森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加冰的苏打水。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而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下班的金融分析师，与周围穿着铆钉皮衣、画着烟熏妆的年轻人们格格不入。

其他人“顾医生，你这表情太严肃了，像是来查房的

调酒师阿K一边擦着杯子，一边忍不住调侃

其他人六月还在后台调音，你这一坐，气压都低了

顾森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森只是等家属下班

话音刚落，舞台上的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中，一声尖锐的吉他Feedback撕裂空气，紧接着，鼓点像暴雨一样砸下来。聚光灯“啪”地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打在舞台中央。

六月站在光里。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脖子上挂着那条顾森送他的银质项链。

手里那把电吉他的背带有些松，随着他甩头的动作晃荡，却莫名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儿。

六月晚上好，这里是“深海”Livehouse

六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和平时在直播间里那个温吞软糯的主播判若两人。

台下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尖叫，几个举着灯牌的女孩甚至站到了椅子上。

顾森没有动。

他安静地坐在阴影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挥舞的手臂，精准地落在舞台那个发光点上。

作为外科医生，他习惯了在无影灯下审视人体最细微的组织结构，此刻，他却觉得舞台上的六月陌生得让他心惊。

前奏是急促的朋克节奏。六月的手指在指板上飞快跳跃，推弦、揉弦，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强的爆发力。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琴身上，碎成几瓣。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那段失真的音墙里。

顾森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六月握着拨片的右手上。

那根食指上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那是昨天练琴太久磨破了皮，顾森亲手给他包扎的。当时六月还撒娇说疼，非要顾森吹一吹才肯继续练。

而现在，那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微微卷起，被汗水浸得发白。六月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每一次扫弦都用尽了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其他人这也太疯了吧！

旁边的阿K忍不住感叹

其他人六月平时看着软绵绵的，一上台简直像变了个人。顾医生，你不心疼？

顾森没说话。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在膝盖上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那是他在手术台上持止血钳的肌肉记忆。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六月手腕摆动的频率，评估着这种高强度的重复动作对腱鞘的压力。

太过了。

这种演法，一场下来，声带充血是必然，手腕的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也在承受极限负荷。

舞台上的六月突然睁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台下。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撞进了角落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喧嚣的人浪和刺眼的灯光，顾森的眼神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六月此刻所有的伪装。

六月的指尖猛地一颤，原本该是一个强力和弦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走音。

但他很快稳住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一针肾上腺素。六月咬了咬牙，突然对着麦克风吼出了一段即兴的念白，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痛快：

六月“他们说你要听话，要温顺，要像一杯温开水！去他妈的温开水！老子今天是烈酒，辣喉咙的那种！”

台下炸了。

人群开始疯狂地Pogo，身体碰撞的声音混着鼓点，震得吧台都在抖。六月把麦克风架一脚踹开，整个人趴在舞台边缘，离前排观众只有几十厘米。他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眼神亮得吓人，像是要把灵魂都烧干在这里。

顾森终于拿起了那杯苏打水。

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压住了心底那股想要冲上去把人拽下来的冲动。

他看见六月在笑。

不是直播时那种讨好粉丝的营业微笑，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释放和极度快乐的表情。那张脸上全是汗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得要命，却也生动得要命。

这一刻，顾森突然明白了六月为什么执着于这个充满噪音和汗味的地方。

在医院，他是掌控生死的医生，必须冷静、精确、无菌。

但在这里，六月是失控的，是滚烫的，是鲜活的。

一曲终了。

六月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抓起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冲着吧台这个方向，举起手里的吉他，远远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那是他们在家里的暗号。

意思是：我表现得好不好？

顾森看着那个在强光下模糊的身影，一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下来。

他放下杯子，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然后点了发送。

舞台上的六月口袋震动了一下。

他趁着间奏的间隙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是顾森发来的消息：

顾森腕关节屈曲角度过大，最后一段扫弦发力方式错误。演出结束后，来后台，我给你做康复

六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对着麦克风大喊

六月下一首，《处方药》！送给……我家那位管得宽的医生！”

台下一片起哄声。

顾森听着那句喊话，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手表。

演出还有十五分钟结束。

足够他调整一下呼吸，准备好回去后给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算账”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