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玄在玄霄峰上住了三日,渐渐摸清了师尊的作息。
每日卯时,他还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隔壁的房门便会轻轻响一声——那是殷寂玄出门的声音。师尊起得比他早,去得比他远,常常是天不亮就去后山练剑,等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时,案上已经放好了早膳,还冒着热气。
青玄第一次看到那碗粥和两碟小菜时,愣了好一会儿。
玄霄峰上没有别人。没有仆役,没有杂役弟子,整座山峰只有他和师尊两个人。
所以这早膳是师尊做的?
修真界第一人,渡劫期大圆满,剑镇山河阵锁八荒的殷寂玄掌教——亲自下厨?
青玄端着粥碗,觉得自己大概还在做梦。
不过这种事他没敢问,师尊也没提。只是每日卯时,案上的早膳准时出现,风雨无阻。有时是一碗灵米粥配一碟酱菜,有时是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青玄甚至在某天早上看到了一盘精致得不像话的桂花糕,糕上还撒了金箔。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这双手结印时能引来天地共鸣,执剑时能让日月无光,做桂花糕的时候——
青玄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不能再想了。
第四日,殷寂玄开始正式教他吹笛。
在此之前,青玄吹笛全凭本能。高兴了吹,难过了也吹,遇到魔物时更是胡乱吹一气,那些音符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从他心底冒出来,顺着笛孔流淌出去。
“你之前的吹法,是在用命吹。”殷寂玄站在练功台上,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每吹一次,你的神族血脉便被消耗一分。再这样吹上三五回,你就不用修炼了——直接去轮回投胎便是。”
青玄缩了缩脖子。
殷寂玄将一本薄薄的曲谱递给他:“这是《镇魂曲》的第一章,共三十六节。七日内,我要你完整吹出。”
青玄接过曲谱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音律标注,还有一行行蝇头小楷注解着灵力运转的路线。他看了三行就晕了——他连普通的乐理都不懂,哪里看得懂这种仙家曲谱?
“师尊,”青玄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不识字……不是,我不识仙家曲谱。”
殷寂玄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又抽出一本更薄的册子:“这是基础乐理。今晚背完。”
青玄:“……”
他翻开那本“基础乐理”,上面写着:“宫商角徵羽,五音之基也。音者,心声也,以心驭气,以气驭音……”
青玄看了三遍,觉得自己大概是个文盲。
殷寂玄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疼,但青玄被弹得往后仰了仰,捂住了额头。
“不明白的就问。”殷寂玄收回手,语气依旧淡淡的,可青玄分明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瞬就不见了。
青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想被那个人多看两眼,想被那个人多弹一下额头,想被那个人用那种纵容的、无奈的目光注视。
“师尊,”青玄说,“宫商角徵羽怎么对应灵力运行的经脉?”
殷寂玄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青玄整个人僵住了。
殷寂玄的大拇指按在他的脉搏处,食指扣在腕骨侧面,力道不轻不重。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的手指贴着他的皮肤,每一条指纹都清晰可辨。
“宫音对应丹田,气走任脉。”殷寂玄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按压,引导灵力走向,“商音走督脉,角音走冲脉,徵音走带脉,羽音走阴维脉。”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青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上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根羽毛轻轻挠着他的心。
“听懂了吗?”殷寂玄抬眸看他。
青玄回过神,对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心虚得要命:“听……听懂了。”
殷寂玄松开他的手腕:“那你试一遍。吹宫音,气走任脉。”
青玄举起笛子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吹了一个音。
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杀鸡。
殷寂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青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再来。”殷寂玄说。
青玄又吹了一遍。这次稍微好了一点,至少不像杀鸡了,但离“镇魂”差了十万八千里——镇鬼都镇不住。
殷寂玄沉默了半晌,忽然走到青玄身后。
青玄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微凉的手便覆上了他的手,帮他调整握笛的姿势。殷寂玄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白发垂落在青玄肩膀上,带着冷冽的松雪气息。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青玄的耳廓,痒得他半个身子都麻了。
“手指不要捏得那么紧。”殷寂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清冽,像深冬时节溪水下的石头,“笛子不是武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越用力,它越不听话。”
青玄的耳朵烧得通红,大气都不敢出。
师尊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受到师尊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近到他稍微往后靠一点点就能靠进师尊怀里,近到——
“吹。”殷寂玄说。
青玄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专注地吹响了第一个音。
这一次,笛音清澈透亮,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在空旷的练功台上回荡开来。那些散落在空气中的灵力被笛音牵引,轻轻震颤,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殷寂玄的手还覆在他的手上,没有松开。
“继续。”他说。
青玄闭上眼睛,顺着心底那个声音,一个音一个音地吹了下去。那些陌生的音符在他唇间变得熟悉,像是一条被遗忘的河流重新找到了河道,流淌得越来越顺畅。
第一个音阶,第二个音阶,第三个……
殷寂玄的手不知何时从青玄手上移开,却仍然站在他身后,双手虚虚地护在他身体两侧,像是在防备他随时会倒下去。
一曲终了,青玄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吹完了《镇魂曲》第一章的前十二节。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浑身出了一层薄汗,灵力几乎耗尽。
他转过头,想看看师尊的表情。
殷寂玄正低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东西——更深、更沉、更烫,藏在冰层下面。
青玄还没来得及看清,殷寂玄已经收回目光,退开一步。
“比我想的要好。”殷寂玄说,语调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休息一刻钟,继续练下一节。”
“是,师尊。”青玄乖巧地应了,低下头假装看曲谱,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师尊的侧脸。
殷寂玄负手站在练功台边,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眉间那颗朱砂痣在夕阳下红得像一滴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可是青玄注意到,师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像是刚才握过什么温热的东西,还残留着那点温度,舍不得松开。
青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飞快地低下头,将笛子凑到唇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可是耳朵尖的红,怎么也压不下去。
傍晚时分,殷寂玄照例检查青玄的进境。
青玄站在练功台上,将今天学的十二节《镇魂曲》从头吹了一遍。虽然有几个音还不够准,灵力运行也不够流畅,但比起早上杀鸡般的水平,已经算是脱胎换骨。
殷寂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日继续。”
青玄心中一喜,正要谢过师尊,忽然感觉一阵眩晕——今天灵力消耗太大了,他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修炼的节奏。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
青玄的脸撞上了一片微凉的衣料,鼻尖抵着师尊的胸口,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松雪冷香。师尊的臂弯有力而紧绷,将他整个人箍在怀里,那只手扣在他腰侧,五指微微收紧。
“灵力透支就不知道说一声?”殷寂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
青玄迷迷糊糊地想开口说“没事”,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太累了。
累到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累到只想闭上眼睛,沉进这个陌生又安心的怀抱里。
殷寂玄低头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少年,眉心微蹙。他一只手托住青玄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青玄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青玄嘤咛一声,下意识抓住了师尊的衣襟,把脸更深地埋进了那片微凉之中。
殷寂玄抱着他穿过院落,步伐沉稳而无声。月光下,他的白发垂落在青玄脸上,被青玄无意识地攥住了几缕。他没有抽回来,任由那几缕白发缠在少年纤细的指间。
回到寝殿,殷寂玄将青玄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坐在床边,抬手为青玄渡了一丝灵力过去,将那几近枯竭的经脉温养了一遍。
青玄在昏睡中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感受到了那缕灵力的温暖,眉头舒展开来。
殷寂玄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青玄苍白的脸上。少年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唇色很淡,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吹那首《镇魂曲》。
殷寂玄伸出手,指尖悬在青玄的眉心上方,最终没有落下。
他收回手,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瞬。
“……青玄。”他低声叫了一个名字。
没有回应。
殷寂玄转过头,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上,眼底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翻滚的、灼烫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拉上了门。
月光下,玄霄峰顶的积雪终年不化。
而他的心,忽然也开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