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玄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白发仙人从天而降,银灰色的眼睛像两柄冷剑,问他愿不愿意拜师。他说愿意,然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入目是雪白的纱帐和雕花的檀木房梁。身下是柔软的云锦被褥,鼻间萦绕着淡淡的冷香——像雪,像松针,像深冬时节封冻的湖面。
青玄愣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污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色长袍,腰间那支白玉笛被人取下来放在了枕边,擦拭得一尘不染。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那个印记安安静静的,不痛也不烫。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青玄猛地抬头。纱帐被人撩开,殷寂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床前,白发垂落肩侧,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他换了一身常服,依旧是黑白二色,腰间没有悬剑,整个人看起来比秘境中柔和了许多——但也只是“看起来”。
青玄连忙要下床行礼,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殷寂玄伸手扶住他的肩。
那只手稳稳地扣在他的肩头,掌心温热,力度不轻不重。青玄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只能抬起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近看才发现师尊的睫毛很长,银灰色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眉间那颗朱砂痣殷红欲滴,像一瓣桃花落在雪地上。
“先把药喝了。”殷寂玄收回手,将药碗递过去。
青玄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殷寂玄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放在碗沿上。
青玄愣了一下。
堂堂修真界第一人,袖子里揣着蜜饯?
他没敢问,乖乖把药喝完,又乖乖把蜜饯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的瞬间,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殷寂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身走向门外:“跟上。”
青玄连忙套上鞋,抱着白玉笛小跑着跟了上去。
玄霄峰是玄天宗七十二峰的主峰,终年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得几乎凝成实质。青玄跟着师尊走出殿门,入目便是一片云海翻涌,远处有仙鹤掠过天际,瀑布从万丈高崖上倾泻而下,水雾在阳光下折出七彩虹光。
“哇……”青玄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他在南疆的破庙里活了十七年,见过的最好的房子就是镇上的土地庙。如今突然站在云海之上的仙家洞府前,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在做梦。
殷寂玄负手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恰好让青玄跟得上。他带青玄穿过三进院落,经过藏经阁、丹房、剑庐,最后在练功台前停下。
练功台是一块悬空的巨石,四周以阵法加固,站在台边往下看,万丈深渊一眼望不到底。
青玄探头看了一眼,腿立刻软了。
“站稳。”殷寂玄淡淡开口,“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玄霄峰上。没有我的允许,不得下山,不得离开山峰范围。每日卯时起身,先练一个时辰的吐纳,再用早膳。巳时我来教你修炼,申时你自己习练,酉时我再来看你的进境。”
“是,师尊。”青玄乖乖点头。
殷寂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问点什么。可青玄什么都没问——不说为什么不能下山,不说为什么要修炼,不说为什么收他为徒,只是乖乖应了一声“是”。
安静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殷寂玄微微眯了眯眼,心中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个孩子,像极了他。
不是五百年前那个大弟子。大弟子热烈张扬,像一团火,烧得太旺,最后把自己烧成了魔。而眼前这个少年安静得不像话,把所有情绪都压进骨子里,只露出一个温顺的、无害的表皮。
可殷寂玄见过他在秘境里吹笛的样子。
那些破碎的音符里藏着的,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孤绝与坚韧。
“你的笛子,”殷寂玄开口,“给我看看。”
青玄犹豫了一下,将白玉笛双手递过去。
殷寂玄接过笛子,指腹拂过笛身。触手温润,质地非金非玉,内里隐隐有一股力量在流转,像一条沉睡了万年的龙,蜷缩在笛身之中,偶尔翻个身,泄出一丝令天地变色的气息。
神族遗物。
而且是最顶级的那种。
殷寂玄将笛子还给青玄:“这笛子叫什么?”
“没……没有名字。”青玄接过笛子,指尖摩挲着笛身上那行他看不懂的古篆,“我捡到它的时候就是这样,上面刻着字,但我不认识。”
“那是神族古篆。”殷寂玄说,“刻的是‘雪吟’二字。”
青玄低低念了一遍:“雪吟……好名字。”
殷寂玄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练功台中央走去。他抬手一挥,空气中凭空浮现出数十道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游走旋转,最终组成了一座复杂的法阵,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灼热的光。
“过来。”殷寂玄说。
青玄走过去,站在法阵中央。金色的光将他笼罩,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经脉,像一把梳子,将他体内乱糟糟的灵力一根根理顺。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殷寂玄站在阵外,手指不断变幻印诀,操控着法阵的运转。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结印都精准得仿佛丈量过,修长的手指翻飞间,隐隐有银色的光芒在指尖跳跃。
青玄忍不住盯着师尊的手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既能结出精妙绝伦的法印,也能握住重剑山河斩落日月。可现在它们只是在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梳理经脉,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法阵的光渐渐暗下去。
殷寂玄收了印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将这样一个经脉闭塞了十七年的凡人之躯改造成适合修炼的体质,比他预想的要耗费心神。可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说了句:“可以了。”
青玄从阵中走出来,只觉得浑身轻盈得像是要飞起来。
他弯下腰,认认真真地朝殷寂玄行了个大礼:“多谢师尊。”
殷寂玄垂眸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你不好奇?”
青玄直起身:“什么?”
“不好奇我为什么收你为徒?不好奇你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不好奇这支笛子的来历?”
青玄想了想,摇头:“师尊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殷寂玄怔了怔,随即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连站在他面前的青玄都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殷寂玄确实笑了——八百年间屈指可数的笑,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听到了。
“穆青玄。”殷寂玄叫他的名字。
青玄抬眸。
“七日之后,我要你在玄霄峰顶吹一曲完整的《镇魂》。”殷寂玄说,“若你做到了,我便告诉你所有的事。”
青玄攥紧手中的白玉笛,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青玄躺在柔软的被褥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雪吟笛举在眼前,借着月光看上面那两个字——他还不认识神族古篆,但那两个字的笔画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师尊为什么收我为徒?
师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师尊为什么……
他想起殷寂玄低头看他时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想起那只扣住他肩膀的手,想起那碗苦药上面放的一颗蜜饯,想起法阵中那双翻飞结印的、修长好看的手。
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一些。
青玄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尖悄悄红了。
门外,殷寂玄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听着屋内翻来覆去的声响,听着那声被闷在被子里的、含糊不清的呢喃。
“……师尊。”
殷寂玄垂下眼帘,指尖微动,一道隔音阵法无声无息地笼住了整间屋子。
他转身离去,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玄霄峰上,月色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