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收徒大典,十年一度。
三千少年自五湖四海而来,立于凌云台之下,或兴奋或紧张,窃窃私语如潮水涌动。凌云台上方,九道石柱冲天而起,柱身刻满古老的符文,那是通往试炼秘境的门户——所有通过考验的弟子,方有资格踏入玄天宗的山门。
殷寂玄端坐于凌云台最高处的观礼席上,白发如雪垂落腰际,一袭黑白道袍衬得他眉目清冷如画。他阖着双目,仿佛对这三千人毫不在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座椅扶手,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
他本不想来。
八百年的岁月,他早已看淡了一切。收徒?笑话。五百年前那个天资卓绝的大弟子堕入魔道,是他亲手以山河剑将其斩杀。从那之后,他便立誓此生不再收徒,再不为任何人动一丝恻隐之心。
今日来此,不过是因为掌教的身份使然。
“掌教师尊,”身旁的二长老低声提醒,“时辰到了,请您开启秘境。”
殷寂玄缓缓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淡漠地扫过台下三千少年。不过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其中能有一个踏入金丹的苗子已是玄天宗之幸,至于能入他眼的——一个都没有。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指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尖银光绽放。九道石柱嗡鸣震颤,一道巨大的光门轰然洞开,通往秘境深处。
“入秘境,七日为期。活着出来者,方为玄天宗弟子。”
殷寂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冷,淡,毫无温度。台下少年们心中皆是一凛,却还是按捺不住激动,争先恐后地涌入光门。
殷寂玄再次闭上眼。
他本不打算再看一眼。
然而就在光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从人群中掠过,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拨动了他沉寂八百年的心弦。
殷寂玄倏地睁眼。
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一抹暗光闪过。
那是什么气息?不属于魔,不属于妖,更不属于寻常修士——那是一种古老得近乎湮灭的波动,像是从万年前的尘埃中苏醒,带着神族特有的纯净与威压。
殷寂玄的指尖顿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试图锁定那道气息的来源。台下只剩最后一批少年正排队进入光门,个个衣衫朴素,面黄肌瘦,一看便是修真界最底层的散修遗孤,连像样的法器都拿不出手。
唯有一个少年,让殷寂玄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冷而苍白,唇色极淡,周身气质干净得不染尘埃。最奇怪的是他腰间斜插着一支通体雪白的笛子,笛身温润如玉,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支笛子……
殷寂玄微微眯起眼。
那支笛子上,附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灵力,不是魔气,更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极度纯粹的能量。而那少年身上的神族气息,正源源不断地注入笛身,仿佛二者本为一体。
“有意思。”
殷寂玄低声说了两个字,身旁的二长老没听清,疑惑地看向他,却发现掌教师尊已经站起身,黑白道袍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掌教?您要去何处?”
殷寂玄没有回答。他抬手在身前一划,一道空间裂缝凭空撕开,他一步踏入,身影消失在裂缝中。
二长老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喃喃道:“掌教这是……破例了?”
秘境之中,是一片荒芜的远古战场。
灰黑色的天幕下,嶙峋的石山连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魔气。三千少年被随机投放在秘境各处,需要在七日内猎杀魔物、收集灵石,活着走出秘境。
穆青玄落在一处碎石滩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抬头四顾,发现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灵兽的嘶吼和少年们的惊呼。他深吸一口气,将腰间那支白玉笛握在手中,指尖微微发凉。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从记事起,他便被遗弃在南疆一座破庙里,靠野果和善心人的施舍活下来。十二岁那年,他在一处古战场遗迹中捡到了这支笛子,从此寸步不离。没有人教他吹笛,可当他将笛子凑到唇边时,一首首曲子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仿佛刻进了骨头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参加玄天宗的收徒大典。
或许是因为听说修真界有一座仙山,山上有仙人可以斩妖除魔。他想找到答案——为什么他生来便与众不同?为什么他吹响笛子时,方圆百里的魔物会瑟瑟发抖?为什么他心脏处那个若隐若现的印记,会在月圆之夜隐隐作痛?
“先活下去再说。”青玄喃喃自语,握紧笛子朝碎石滩深处走去。
第三天夜里,变故陡生。
秘境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大地剧烈震颤,一道道黑色的裂缝从天幕上蔓延开来,浓烈的魔气从中倾泻而出。少年们惊呼着四散奔逃,却还是有不少人被魔气吞噬,惨叫声此起彼伏。
“封印松动了!”有年长的少年修士大喊,“快跑!这里面的魔物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地底破土而出——那是一只足有三丈高的魔蛛,八只猩红的眼睛在黑雾中闪烁,浑身上下缠绕着实质般的魔气,一口便将跑在最前面的少年拦腰咬断。
鲜血喷溅,剩下的少年们尖叫着四散。
穆青玄也在人群中。他拼命地跑,可那魔蛛似乎认准了他,八条长足跨过碎石,径直朝他追来。青玄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那双猩红的魔瞳,心中陡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不是对魔物的恐惧,而是对体内某种正在苏醒的力量的恐惧。
他的心脏处传来灼烧般的痛,那个印记开始发光。
“不……不要……”
青玄捂住胸口,踉跄着跌倒在一块巨石后面。魔蛛越来越近,黑雾已经笼罩了他的头顶。他无处可逃了。
周围的少年们已经跑远,没有人会来救他。
青玄闭上了眼。
耳畔是魔蛛尖锐的嘶鸣,鼻腔里涌入腐烂的腥臭味。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白玉笛,将它举到唇边。
下一个瞬间,笛音响起。
那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破碎的音符,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刃切开了黑雾。魔蛛的嘶鸣戛然而止,八只猩红的眼睛同时瞪大,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笛音越来越响。
青玄不知道自己吹了什么,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只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握住笛身,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迷茫、痛苦都塞进这几个音符里。
魔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地碎石。
笛音停了。
青玄睁开眼,看着眼前魔蛛的尸体,愣了许久。他的手还在发抖,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
青玄猛地抬头。
漫天黑雾中,有一道身影踏空而立。白发如雪,银灰的瞳孔像两柄冷剑直直刺入他的眼底,眉间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那人穿着一袭黑白道袍,腰悬一柄无锋重剑,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那是属于渡劫期大圆满的力量,是修真界第一人的气度。
青玄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处的印记在这一刻彻底沉寂下去,仿佛遇到了某种足以让它臣服的存在。
“……穆青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殷寂玄从天而降,落在青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少年。月光从黑雾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那张脸清冷出尘,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妖异之美。
殷寂玄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指尖点上了青玄的眉心。
一股浑厚纯净的灵力从指尖渡入,沿着经脉游走全身。青玄本能地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个陌生男人探查自己的底细。
灵力在青玄心口处停留了一瞬。
殷寂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是神族血脉。而且是……极其纯正的那种。这支笛子,这片天地间仅剩的神族后裔,竟然被他遇上了。
他收回手,垂眸看着这个浑身发抖却倔强地不肯低下头去的少年,心中某个沉寂了五百年的角落,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不可闻的龟裂声。
“穆青玄,”殷寂玄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可愿拜我为师?”
青玄愣住了。
周围有陆陆续续赶来的弟子和长老,听到这句话,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掌教真人?殷寂玄?那个八百年来从不收徒、亲手斩杀自己大弟子的修真界第一人——竟然要收徒了?
青玄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他知道这个人很危险,知道这场相遇来得太过蹊跷,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可是当这个白发仙人低头看着他的时候,他竟然觉得——很安心。
安心到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愿意。”青玄低下头,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殷寂玄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带着薄茧的掌心摊开在青玄面前。青玄犹豫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殷寂玄扣紧了青玄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不打算再松开。
月光下,两道身影投在碎石滩上,一高一矮,一白一青,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场宿命的合谋。
远处,二长老看着这一幕,喃喃道:“完了,掌教这是……中邪了。”
殷寂玄充耳不闻。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转身,带着新收的小徒弟踏入撕裂的空间裂缝中。
身后,秘境的黑雾缓缓散去。
玄天宗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以掌教真人破例收徒的消息画上了句号。
那一天,修真界所有人在震惊之余都在猜测——那个叫穆青玄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没有人知道答案。
而在远离众人的空间裂缝中,殷寂玄侧目看了一眼身旁昏昏欲睡的少年,抬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青玄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头,隐约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万年的因果……终究还是等到了。”
他没有听懂。
但他记住了那个怀抱的温度。
很冷,冷得像千年寒冰。
可他莫名觉得,那冰层下面,藏着比岩浆还要滚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