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吟山河》_同榻而眠 - 慕姜橘ws

穆青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身上很暖和——不是被褥的温度，而是从丹田处涌出来的一股温热，像有一条细细的暖流在经脉间游走，将昨日的疲惫与酸痛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这股暖流的源头。是师尊。昨晚他昏过去之后，师尊一定又给他渡了灵力。青玄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他发现自己的外袍不知何时被脱了，只穿着中衣，头发也被解开了，散落在肩上。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旁边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笔锋凌厉如剑：“吃了。”

青玄捧着纸条看了半晌，耳朵又红了。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完。桂花糕清甜软糯，他吃了三块，留了两块，用帕子包好放在床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就是觉得……师尊做的，舍不得一次吃完。

卯时三刻，青玄穿戴整齐，抱着雪吟笛来到练功台。

殷寂玄已经在了。他盘膝坐在台中央，白发垂落身后，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白色灵光。那些灵光像萤火虫一样在他身边飘浮旋转，一呼一吸间，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青玄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台边，盘腿坐下，开始练吐纳。

他闭上眼睛，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冒出一个念头——师尊在那边，离他只有三丈远。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呼吸就乱了，吸气太短，呼气太长，丹田里的灵力也跟着躁动起来。

“心不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玄吓了一跳，睁开眼，发现殷寂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昨晚的灵力还没炼化，今日先别吹笛。”殷寂玄在他对面坐下，抬手示意他伸出手，“我帮你把那股灵力引到丹田。”

青玄乖乖伸出双手。殷寂玄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门处，一股精纯的灵力从指尖渡入。这一次比昨日更近——青玄低头就能看到师尊的睫毛，根根分明，银灰色的眼瞳低垂着，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闭眼。”殷寂玄说。

青玄连忙闭上眼。可是眼睛闭上了，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师尊的指尖微凉，贴在他的手腕内侧，那一点凉意像落在皮肤上的雪花，慢慢融化，渗进经脉。灵力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冰，沿着经脉缓缓上行，经过肘弯、肩膀，最终汇入丹田。

丹田处暖洋洋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

青玄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放松了。那股暖意在丹田里打了个转，忽然化作无数细小的丝线向四肢百骸散去，所到之处经脉扩张、灵力充盈。他竟然在这短短一刻钟内突破了练气一层，直接迈入了练气二层。

青玄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光，那是灵力外溢的表现——他真的突破了。

“谢师尊！”青玄俯身就要叩首。

殷寂玄伸手托住他的额头，不让他磕下去。“不必。”他说，语气依旧淡淡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继续练吐纳。今日的任务，是《镇魂曲》第十三节到第二十四节。”

青玄干劲十足地点点头。一整个上午，他都在练功台上和那些音符较劲。第十三节很长，足足有八个变调，每次转到第六个变调时他的灵力就跟不上，笛音要么断掉，要么走调得离谱。他吹了二十遍，失败了二十遍，嘴唇都磨破了皮，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殷寂玄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也没有指点。青玄知道师尊在等他自己找到问题所在。他把笛子放下，闭上眼睛回想曲谱，手指在空中虚按笛孔，一遍一遍地顺指法。

第二十一遍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窍门——第六个变调需要提前半个拍子换气，灵力也要从丹田直接提到膻中，不能经过中脘中转。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笛子，吹响了第一个音。

清脆的笛音划破云海，在群山间回荡开来。第十三个节，第八个变调，灵力运行流畅如丝，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在该在的位置上。第二十四节的最后一个音落下时，青玄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种与天地共鸣的震撼。

他转过头，看向殷寂玄。

殷寂玄微微点了一下头。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青玄却觉得比什么奖赏都让人开心。他咧嘴笑了，嘴角的伤口因为笑容而裂开，渗出一丝血，他却浑然不觉。

殷寂玄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嘴角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抬手按在青玄嘴角。

青玄愣住了。

师尊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师尊衣领上细密的暗纹，近到师尊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冷香。殷寂玄的手指捏着帕子，轻轻擦拭他嘴角的血迹，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破了。”殷寂玄低声说。青玄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师尊的手指恰好擦过他嘴角的伤口，轻微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殷寂玄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扣住了他的下巴。

拇指抵在他的下唇边缘，食指托着下颌骨，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固定住了他的脸。“别动。”殷寂玄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青玄觉得自己的心跳大概要突破胸腔了。师尊的手指贴着唇，微凉的触感让那一片皮肤都变得滚烫。他想看师尊的眼睛，可距离太近、角度太刁，他只能看到师尊微微垂下的睫毛和眉间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帕子擦过嘴角，血迹被一点点拭去。殷寂玄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时间很多、日子很长，不急着做完这件事。等他终于收回手时，帕子上多了几朵小小的血梅。

青玄的嘴唇还在微微发颤。“去用晚膳。”殷寂玄将帕子收回袖中，转身朝殿内走去，步伐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硬了一点——极细微的一点，如果不是青玄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根本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青玄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嘴里全是师尊手指的触感，那微凉的温度像是刻在了皮肤上，怎么都忘不掉。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穆青玄你是不是有病，师尊就是帮你擦个嘴，你至于吗？至于。他心里有个声音说。至于。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青玄浑身一僵，立刻闭上眼睛装睡。脚步声很轻，但他认得那节奏——是师尊。殷寂玄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他。青玄的呼吸差点乱掉，他用尽全力维持着均匀的起伏，假装自己睡得很沉。

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只微凉的手探进来，握住他的手腕，灵力再次渡入。青玄这才意识到——师尊是来给他渡灵力修复嘴唇伤口的。

那股灵力温暖柔和，精准地汇聚到他嘴角的伤口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酥麻的痒。青玄忍着没动，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床单。

灵力渡完，殷寂玄没有走。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青玄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感觉到额头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极轻极快，像羽毛拂过，又像一片落花恰好落在眉心。如果不是青玄醒着，他根本不会知道那一下存在。

然后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殿内重归寂静。

青玄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额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那是师尊的嘴唇。他想起师尊眉间那颗朱砂痣，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正好落在同一处？

青玄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他完了。第二天卯时，青玄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练功台上。殷寂玄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递过去。

“涂在嘴上。”殷寂玄说，目光落在别处。

青玄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清凉中带着一丝甜香。他蘸了一点涂在嘴角已经愈合的伤口上，伤口不疼了，嘴唇却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含住。

他看了一眼师尊。殷寂玄负手站在云海边缘，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侧脸线条冷峻如刀削。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淡、从容、遥不可及。

可青玄知道，昨晚有人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