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剑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惊鸿跟着谢长寂过了桥,远远就看见面馆门口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铁无双站在门口等他们,看见两个人从桥头拐过来,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回来了?吃饭没有?”
“还没。”沈惊鸿应了一声。
“那快进来,饭在灶台上热着呢。”
进了屋,铁无双把留的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沈惊鸿和谢长寂坐下来吃饭,铁无双坐在旁边问了几句山上的情况,问了问老人身体怎么样,沈惊鸿说还好,就是腿脚不太行了。铁无双说那年纪大了都这样,没办法。柳如是端了两碗热茶出来放在他们手边,没多问,又坐回窗台边把白天没收完的针线收进盒子里。
吃过饭,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灶台边的架子上。架子上原本已经有一块木牌了,是之前老人托人带下来的那块,刻着“寂”字。现在两块并排摆着,一块“寂”一块“安”,在油灯的暖光里泛着温润的木色。
铁无双凑过来看了一眼,没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柳如是在窗台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谢长寂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两块木牌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台后面烧水了。
那天晚上沈惊鸿把带回来的那几枝桂花插在窗台上的小陶罐里,加了点水养着。金黄色的花在小陶罐里安安静静地开着,香味淡淡的,跟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是山上的,哪股是院子里的。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着。天一天比一天凉,早上开门的时候石板上偶尔会结一层薄霜。铁无双把灶台边的柴火堆又加高了一层,说今年秋天冷得早,得多备些柴。柳如是把夏天的单衣收进柜子,把秋天的夹衫翻出来挂在廊檐下透风。谢长寂每天早上烧的水比以前多了一壶,灌在暖瓶里,谁想喝随时都有热的。
面馆的生意比夏天好了不少。天凉了,吃热汤面的人多了起来。赵屠户恢复了隔天来一次的频率,每次来都要一碗热汤面,多加辣子。王大爷还是老样子,阳春面不要葱花,汤多一勺。刘嫂家的孩子热痱子早好了,她又恢复了每天来上工,有时候会带一把自家园子里的青菜来。
有一天傍晚,沈惊鸿坐在桂花树底下择菜的时候,谢长寂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手里端着两碗热茶,一碗递给沈惊鸿,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树。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色了,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黄。桃树的叶子比前阵子稀疏了一些,几片黄叶被晚风吹落,在石板地上打着旋儿。
“谢长寂。”
“嗯。”
“你师父给你的那块木牌,跟灶台上那块是一对吗?”
谢长寂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一块是他刻的,一块是他师父刻的。传下来的。”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碗,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碗沿慢慢往下滑。她想着那两块木牌,一块刻着“寂”,一块刻着“安”,并排放在灶台边的架子上,在油灯的暖光里安静地待着。它们从很远的地方来,经过了很多年,很多人,最后落到这间灶台边,跟干桂花和辣椒串放在一起。
“谢长寂。”
“嗯。”
“你说等咱们老了,这院子里会是什么样?”
谢长寂想了想。“桂花树比屋檐高。桃树比桂花树矮一点。菜地还在。面馆还开着。”
“还开着?”
“还开着。”
沈爱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天。秋天的星星比夏天的亮,天更高,更远,星星撒得也更开。院子里的两棵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桂花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叶子还绿着,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桃树的叶子也开始落了,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菜地边上,落在水缸边上,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
她在心里想,等到她和谢长寂都老了,铁无双和柳如是也老了,这院子里大概还是这个样子——灶台上的火每天生着,面馆的门每天开着,菜地里的菜一年换一茬,两棵树一年比一年高。那块刻着“安”字的木牌会一直放在架子上,跟刻着“寂”的那块并排摆着,等着哪一天有人把它们传下去。
她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铁无双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柳如是收了晾在外面的衣裳,叠好了收进柜子里。谢长寂把茶碗放在膝盖上,也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树的轮廓。
天暗透了,只有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圆溜溜的,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