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尽之后,天一天比一天凉了。
铁无双把院子里晒好的干桂花收了两大袋,挂在灶台上方。柳如是把桂花酱封了三罐,跟去年的旧罐子并排放在架子上。沈惊鸿把剩下的桂花拌了白糖腌了一小坛,每天早上舀一勺放在粥里,甜丝丝的,暖胃。
有一天傍晚,谢长寂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带你去一趟铁剑山。”
沈惊鸿正蹲在菜地边上看萝卜,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带我去?”
“嗯。他年纪大了,走不了远路。你去看看他。”
沈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什么时候去?”
“后天。天凉了,路上好走。”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灶台边吃饭的时候,铁无双听说了这事,说那你们去,店里他和柳如是看着。沈惊鸿说面馆的生意这几天本来就不忙,耽误不了什么。柳如是没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帮沈惊鸿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装了一罐新做的桂花酱和一包干桂花,说带去给山上的老人家尝尝。
后天一早,沈惊鸿和谢长寂从院子里出发了。铁无双送到桥头,说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柳如是在门口站着,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屋了。
铁剑山在镇子东南边,走过去大概要大半天的功夫。路是土路,前几天下过雨,路面有些潮,但不泥。沈爱走在谢长寂旁边,两个人沿着田埂走了小半个时辰,过了河,又走了一段,才开始上山。
山路弯弯曲曲的,从山脚往上盘。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有的绿,有的黄,有的红,混在一起,把整座山染得花花绿绿的。沈惊鸿走得热了,把外衫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谢长寂。”
“嗯。”
“你每次来看他,都走这条路?”
“嗯。习惯了。”
“多远?”
“从镇上走到山上,大概三个时辰。”
沈鸿在心里算了一下,来回就是六个时辰,大半天。他之前去的那几次,都是当天去当天回。
山路走了两个多时辰,快到山顶的时候,谢长寂往一条岔路上拐了过去。那条路更窄,两边都是齐腰高的灌木,走了几十步,面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间木屋,不大,但看着结实。屋顶是新换的茅草,墙是原木垒的,缝隙里抹了黄泥。门口有一小片菜地,种着几棵青菜和几株辣椒,长势不错。菜地旁边有一棵桂花树,到腰那么高,枝干细细的,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木屋的门开着,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面朝南边,闭着眼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表情很安静,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事情。他的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手放在毯子下面,看不见。
谢长寂在空地边上站住了,没往前走。沈惊鸿也站住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个老人。
老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他眯着眼看了看空地边上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先落在谢长寂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惊鸿身上。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朝他们招了招手,动作很慢。
谢长寂走过去,在竹椅旁边蹲下来。沈惊鸿跟过去,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审视的认真。他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对谢长寂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沈惊鸿听得很清楚。
“就是她?”
谢长寂点了点头。“嗯。”
老人又把目光移回沈惊鸿身上,看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然后他把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慢慢地指了指旁边那棵桂花树。“去,给她摘几枝花下来。”
谢长寂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摘了几枝开得正好的花。桂花是金黄色的,比镇上那棵的颜色深一些,香味也更浓。他把花递给沈惊鸿。沈惊鸿接过来,凑近闻了闻,那股甜香很厚实,在鼻子底下缠了好一会儿才散开。她捧着那几枝桂花,站在木屋前面,觉得这棵小树跟镇上那棵大的是不一样的——这棵的枝干更细,叶子更小,花开得更密。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开花上。
老人看着沈惊鸿捧着花站在那里,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一样东西出来,放在膝盖上。是一块木牌,跟谢长寂灶台上那块差不多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他拿起来递给沈惊鸿。她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刻的是“安”字。
老人看着她,慢慢地说了一句:“拿着。回去放灶台上。”
沈惊鸿把木牌攥在手心里,木头的表面被握得温润光滑,还带着老人掌心的余温。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紧,说了一句:“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山上待了大半个时辰。谢长寂把带来的桂花酱和干桂花放在木屋的桌子上,又把水缸挑满了水,把菜地边上的杂草拔了一遍。老人坐在竹椅上看着他们,偶尔跟谢长寂说一两句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沈惊鸿坐在旁边听着,大部分时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的是一些过去的事,一些她不知道的人名和地名,一些藏在时间深处的只言片语。但她没有觉得被冷落,反而觉得那些听不懂的话跟这间木屋、这棵桂花树、这个坐在竹椅上的老人一起,拼出了一个她以前从未见过的谢长寂。一个更早的、更完整的谢长寂。
下山的时候,天快暗了。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整片林子都染成了橘红色。沈惊鸿走在谢长寂后面,手里攥着那块刻着“安”字的木牌,脚步比上山的时候轻了一些。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已经被林子遮住了,看不见了,但那个方向的天边还留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在暗下来的山脊后面慢慢收拢。
“谢长寂。”
“嗯。”
“你师父那棵桂花树种了几年了?”
“三年多。跟你那棵差不多同时种的。”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拇指在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棵桂花树刚发芽的时候,细得像根草。如今已经比屋檐还高了,满树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能闻到。山上那棵虽然长得慢一些,但也开花了,一年比一年开得多。两棵树隔着几座山,各自长着,到了秋天都开满花。
她把木牌收进怀里,跟着谢长寂继续往山下走。暮色从四面合拢上来,把山路和两边的林子染成一样的灰色。远处的河面上亮着最后一道天光,桥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横在水上,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夜色里点了一排小火星,指引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