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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霜降

残阳挂剑

霜降那天,院子里结了一层薄霜。

沈惊鸿早上推门的时候,石板上的霜还没化,白花花的一层,踩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石板边缘的霜,凉丝丝的,在指尖上化了一小滴水珠。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被霜打过了,边缘卷着,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暗绿,有些地方透出一层浅浅的黄。桃树更明显,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也黄得透亮,风一吹就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铁无双出来看了一眼,说该收白菜了。他蹲在菜地边把白菜一棵一棵拔出来,抖掉根上的土,码在墙根底下。今年的白菜比去年长得好,一棵棵包得紧实,白帮绿叶,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沈惊鸿跟在他后面把白菜搬进灶台边的架子上,一层一层码好。柳如是在旁边把散落的白菜叶子收进筐里,说这些留着腌酸菜。

“今年白菜比去年多收了一倍。”铁无双蹲在菜地边把最后一棵白菜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酸菜也能多腌一坛。”沈爱把最后一棵白菜放在架子上,拍了拍手。

“腌两坛。一坛留着冬天炖粉条,一坛留着明年开春没菜的时候吃。”

柳如是端了一盆温水出来洗白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洗,洗得仔细,码在竹匾上晾着。她说腌酸菜得把叶子晾蔫了再码进坛子,这样才不容易坏。沈惊鸿蹲在旁边看着她洗,觉得这人做什么事都有一套自己的道理,不急不躁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那天下午,赵屠户来了一趟。他说天冷了,肉铺的生意好起来了,问铁无双要不要留点什么。铁无双说要半斤五花肉,一挂排骨。赵屠户说行,明天一早就送过来。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和桃树,说你们这两棵树长得真好,明年应该更高了。铁无双说树是越长越高,人也得跟着长,不能光长树不长人。赵屠户笑了一声,说那你长了吗?铁无双说长了,今年比去年多吃了好几斤肉。

赵屠户走了之后,沈惊鸿坐在桂花树底下把萝卜上的泥搓掉,码在篮子里。萝卜是下午新拔的,白生生的,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搓完萝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见谢长寂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他把一碗递给她,自己端着一碗在石头上坐下来。

“谢长寂。”

“嗯。”

“今天霜降,你说冬天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再过半个月就立冬了。”

“那炉子是不是该搬出来了?”

“明天搬。”

沈爱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她靠着椅背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霜打过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桃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落在菜地边上,落在石板缝里,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桂花树的叶子虽然被霜打过了,但还挂在枝头,密密匝匝的,在下午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傍晚的时候,铁无双把腌酸菜的坛子搬了出来,洗净了晾在院子里。坛子是粗陶的,外面有一层深褐色的釉,去年用过之后刷干净了收在灶台边,现在又搬出来,坛口的盖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柳如是把晾蔫的白菜叶子一层一层码进坛子里,每码一层撒一层盐,最后压上一块洗干净的石头。沈惊鸿蹲在旁边看她码,一层菜一层盐,码得严严实实的,像在砌一堵小小的墙。

“这坛酸菜够吃一冬了。”柳如是把最后一层白菜码好,盖上坛盖,把坛沿的水槽倒满了水封住口。

“那明年春天呢?”沈爱问。

“明年春天再腌一坛春菜。”

沈惊鸿站起来,把装白菜叶子的筐收进灶台边。锅里已经烧好了热水,铁无双在灶台边剁肉馅,说今晚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谢长寂在案板上擀皮,擀出来的饺子皮圆圆的,边薄中间厚,码在案板上一排一排的。沈惊鸿洗了手过来帮忙包,她包的饺子形状不太规整,但收口捏得紧,煮的时候不散。

四个人围在灶台边忙活了一阵,饺子包好了,下锅煮了两滚,白胖胖地浮在沸水上。铁无双拿漏勺把饺子捞出来装在盘子里,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在凉下来的秋夜里看着格外暖和。沈爱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香混在一起,汁水在嘴里漫开,烫得她呵了一口气。铁无双也吃了一个,说今年白菜好,包出来的饺子比去年甜。

吃过晚饭,天已经全黑了。沈惊鸿把碗收了洗了,站在院子里的时候看见天上飘着几颗星,疏疏朗朗的,在深秋的夜空里亮得格外清冷。院子里的两棵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灶台边的灯还亮着,铁无双在洗碗,柳如是在收衣裳,谢长寂在炉子边烧水。她走进去,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明天早上要用的米淘好了泡在盆里,把案板上的东西归置齐了,然后靠着灶台边的墙歇了一会儿。冬天的脚步近了,她听见它藏在夜风的凉意里,藏在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火的噼啪声里,藏在明天早上推开门时第一口清冽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