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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年关

残阳挂剑

腊月二十七,天放晴了。

雪停了两天,院子里的地面重新露出了青石板原来的颜色,只有墙根底下和树根周围还留着几团残雪,被日光晒得发亮,边缘已经开始融化,渗进泥土里。屋檐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惊鸿把冬天攒下来的干菜从布袋里倒出来,摊在竹匾上晾晒,又把去年腌的酸菜坛子搬出来检查了一遍,盖子封得严实,坛沿的水没干。

“酸菜炖粉条,过年的时候能上一道。”铁无双蹲在灶台边说,“配白肉,炖烂了,酸味进去,比什么菜都下饭。”

“肉买了吗?”沈惊鸿问。

“买了。昨天老大去镇上买的,一大块五花肉,还有一条鱼。”铁无双伸手指了指灶台边挂着的篮子,“在那边挂着。”

沈惊鸿顺着铁无双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篮子挂在灶台上方的横梁上,里面躺着一条用干荷叶包着的鱼,肥肥胖胖的,是条河鱼,收拾干净了,就等着上桌。

铁无双昨天又去了镇上一趟,买了两张窗花回来。窗花是红纸剪的,一对胖鱼,一条朝左一条朝右,憨头憨脑的,张着嘴像在笑。他拿浆糊把窗花贴在窗棂上,贴完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说左边那条贴歪了一点点。沈惊鸿在屋里头隔着窗纸看了看,说没歪,挺好的。铁无双没拆,说那就这样吧,歪一点可能更显灵动。

柳如是在屋里做年糕。糯米粉掺了糖水,揉成团,上锅蒸。第一锅出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米糕的甜香,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在灶台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她拿竹刀把年糕切成方块码在盘子里,每块都方方正正的,厚度均匀。切的时候刀口利落,没有粘连。

“先晾着。”柳如是说,“明天再切薄了煎。”

“煎了蘸糖?”铁无双问。

“蘸糖。或者蘸酱油。”

铁无双的表情在“蘸糖”和“蘸酱油”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都试试。”

沈惊鸿坐在桂花树底下的小板凳上,把窗台上晒着的花生收了进来。她一颗一颗地剥,壳扔在脚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雪化成水的那种潮润气息,不再像深冬那样干冷了。

院子里的桃树站在阳光底下,枝条上的芽苞比前两天又鼓了一些,在日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有几颗已经隐约透出了一丝绿意。沈惊鸿剥完最后一把花生,站起来走到桃树跟前蹲下看了看最底下一根侧枝末端的那个芽。芽尖是闭合的,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能感觉到芽底下那一点微微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积攒力气,等着哪天忽然就能破出来。

“谢长寂。”她蹲在桃树边叫了一声。

谢长寂从灶台边走出来,也蹲了下来。他看了看沈惊鸿指的那个芽,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快了。”

“春天快到了?”

“春天快到了。”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光着枝干,但是日头照在上面的时候,能看出树皮泛着一层比冬天更润一些的光泽。墙根底下的残雪又化了一小半,露出一截深色的青砖。阳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把那些正在融化的残雪照得亮晶晶的,挂在屋檐的冰凌滴下的水珠在砖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迹,像是冬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院子告别。

沈惊鸿站在院子中间,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暖,但说不清是风变了还是自己的感觉变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进一小阵风,把窗台上那对胖鱼的窗花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