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的时候,柿饼收完了。
柳如是那天早上把廊檐底下那几串柿饼一串一串摘下来,托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每一颗都晒透了,才收进陶罐里。她把陶罐码在灶台边的架子上,盖紧盖子,排成一排,像在摆棋子。
铁无双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颗柿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说没留几个当零嘴,这罐子还是留着过年待客。沈惊鸿也尝了一小块,今年的柿饼确实比往年甜,也许是晒得久,也许是柿子本身就好。她多嚼了两下,把那层细甜在舌面上转了一圈才咽下去,剩下的那一半她放回陶罐边上,没舍得再动。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今年铁无双没有祭灶,他说去年祭过了,灶王爷认了路,不用年年走形式。他在灶台边放了一碟糖瓜,摆在灶角上,说敬着就行。糖瓜是镇上买的,还是去年的味,甜得有些黏牙,沈惊鸿吃了一颗,被黏得说不清话,铁无双在旁边看着笑。
小年之后,镇上就开始热闹了。街上有卖年画的和卖鞭炮的摊子,还有卖干果炒货的。沈惊鸿去镇上买红纸的时候顺道买了一袋瓜子,回来炒了一锅,铁无双蹲在灶台边上嗑了半袋,嗑得满手是盐粒。
谢长寂年前把面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灶台背后的墙缝都用竹片刮了一遍,刮下来的油垢积了一小堆。他把案板搬出来用热水和碱面刷洗过,又拿清水冲了几遍,晾在院子里,让冬天的风把它吹干。案板重新架上灶台之后,木头表面泛着浅白的光泽,像刚买回来时候的样子。
沈惊鸿把去年剩下的春联纸翻出来看了看,还够写一副大门的和一副灶台的。她研了墨,一笔一画地写,字比去年又稳了一些,横平竖直的,虽然不算好看,但看着舒展。她贴在面馆门口,退了两步看了看,红色的纸在黑底的门板上格外显眼,像是给冬天点了一盏灯。铁无双站在门槛上,把那副对联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说,下联那个水字比去年写得好看,沈惊鸿低头看了眼自己写的字,没接话。
腊月二十五,又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把院子里的石板又盖成了白色。沈惊鸿早起的时候在雪地上踩了一串脚印,第一个脚印踩得深,后面的渐渐浅了。她在桂花树旁边停下来,看到桃树枝条上那几颗芽苞比上次看的时候鼓了一些。她伸手碰了一下,硬硬的,表面光滑,在雪光里泛着浅褐色的光泽。
“谢长寂。”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谢长寂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看了一下她。“什么事?”
“桃树好像要发芽了。”
谢长寂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蹲在桃树旁边看了一会儿。“还没。但快了。过了年就能开。”
“那今年能开花了?”
“能。头一年开得少,几朵而已。”
“几朵也是花。”
谢长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嗯。几朵也是。”
沈惊鸿站在雪地里又看了一会儿那几颗芽苞,然后转身回屋了。她进屋的时候带进一小阵冷风,门帘在身后落下,风被隔在外面,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正旺,映在炉台和案板上,给冷天里的屋子添了一层暖意。她拍了拍肩上的雪,在灶台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