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铁无双把灶台边的柴棚又整了一遍。柴火是他和谢长寂去年秋天砍的,劈好了码在棚子里,横竖对齐,像在排兵布阵。他把最上面的几根柴换到下面,让底下的先烧。灶台边的柴火堆得满满的,够烧很久了。
铁无双蹲在柴棚门口拍了拍手上沾的树皮屑:“够烧到开春。”
沈惊鸿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除夕那天,沈惊鸿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站在院子中间呼了一口白气,看着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她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从镇子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隔了河和树,听着像是隔了一层水。那声音不密,隔一阵响一两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被传得很远。
她回屋开始忙活年夜饭。铁无双剁肉馅的声音从灶台边传出来,刀起刀落,节奏均匀。柳如是在灶台边切菜,案板上的萝卜丝被她切成细丝,堆成一堆。谢长寂在炉子边炖汤,锅盖半掩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混着肉香在屋子里慢慢散开,渐渐把整个屋子都浸透了。
沈惊鸿把红纸裁好了铺在桌上,研了墨,写了四张“福”字,每个字写得比去年的周正一些。墨迹干了之后她把“福”字一张一张贴好——大门上贴了一张,灶台边贴了一张,桂花树和桃树树干上各贴了一张。铁无双站在桃树边看了一会儿那张“福”字,说贴得好,红纸衬着褐色的树皮,看着喜气。黄狗蹲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干上那张红纸,又趴下了。
贴完“福”字,沈惊鸿退到院子中间,从各个角度打量了一番,觉得今年的春联和窗花都贴得比去年齐整。院墙下那些残雪又化了一些,露出大片深色的泥土,不再是冬天那副封得严严实实的样子了。
午饭之后,太阳还挂着,院子里的光暖洋洋的。铁无双把门板关上,挂起了新做的厚门帘,帘子用厚实的老布絮了薄棉,挂上去之后屋里比往常暖和了不少。他又把屋檐下挂着的旧灯笼摘下来擦干净了,换上新的红纸灯笼,用竹篾撑开,系在廊檐下。
沈惊鸿看着那两盏新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光晕落在刚换好的新门帘上,把布面染成一片柔和的红。远处镇子的方向又响了几声鞭炮,比早晨密了些,像是有人在试放,噼里啪啦的一串,响了四五声就停了。
晚饭是在天还没全黑的时候开始的。铁无双把桌子搬到桂花树底下,虽然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但坐在树底下能挡风。桌腿用砖头垫了一下,平稳了。一盘盘的菜端上来,白切肉、红烧鱼、酸菜炖粉条、腊肉炒干豆角、清炒白菜,还有一碟切好的年糕、一碟柿饼和花生米,堆了满满一桌。
铁无双倒酒,给每人碗里都倒了一点。米酒还是镇上的那种,乳白色的,闻着甜。“一年到头,总算又过了一回年。”
沈惊鸿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在舌尖上散开,甜丝丝的,温和不烈。她夹了一块红烧鱼放在自己碗里,鱼肉嫩滑,酱汁收得刚好。“今年这鱼炖得好。”
“炖了大半个时辰。”谢长寂说。
柳如是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嚼完咽了。“酸菜够味了。比去年腌得好。”
“去年盐放少了。”铁无双说。
“今年多放了一勺。”
“那明年还按今年的量来。”
沈惊鸿端起碗,看着桌对面坐着的那三个人。铁无双端着酒碗在喝,柳如是在给黄狗夹一块肉,谢长寂坐在桌角,面前的碗没怎么动,但也没走,就坐在那儿,端着碗不紧不慢地喝一口酒。廊檐下那两盏新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了,光晕红红的,把院子里的一小片地照亮了,也落在碗沿上,映出细细的橘色光点。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鞭炮声从镇子的方向一阵一阵地传来,近了,密了,像是在给这一夜计时。铁无双搬了几串鞭炮放在院子门口,拿了火折子点着,劈里啪啦的响声在空旷的河面上炸开,像是要把冬天的残余震碎。黄狗蹲在灶台边,耳朵在鞭炮响的时候往后贴了一下又弹回来,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着,像是习惯了这一阵响动。沈惊鸿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她脸上,明暗交替,片刻又暗下去了。她转身走回院子,在桂花树底下坐下来。
铁无双放完鞭炮回来,在桌边坐下,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喝完。“又是一年。”
“又是一年。”沈惊鸿说。
柳如是站起来开始收碗,铁无双也起身帮着端盘子,两个人把碗碟摞好端进灶台边。谢长寂把桌子擦干净了,把板凳收回屋里,又把门帘放下来,把冷风挡在外面。
沈惊鸿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伸手在炉火上方烤了烤,掌心在热气的包裹下慢慢变暖。窗外鞭炮声还在响,灯笼光透过窗纸映进来,落在灶台的边沿上,薄薄的一层红晕。
“谢长寂。”
谢长寂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半碗茶,茶碗边缘烤热了,没喝,放在膝盖上暖着手。“嗯。”
“你说桃树什么时候开花?”
“快了。再有一阵子,就要开了。”
“你说头一年开花,只开几朵。”
“几朵也是花。”
沈惊鸿看着窗纸上那层薄薄的红光。炉火在她眼睛里跳动了一下,像是把窗上那层红晕也映进了眼底。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低头时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在炉火的映照下几乎看不清楚。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那个弧度,只是低着头,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一下,又一下。远处镇子又响了一串鞭炮,在夜空中闷闷地炸开,隔了河和树,隔着门帘和窗纸,传进屋里的时候只剩下尾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