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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瑞雪兆丰年

残阳挂剑

冬至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河面上开始结薄冰了,一早一晚能看见一层亮晶晶的冰壳覆在水面上,太阳出来才慢慢化开。沈惊鸿每天早上开门的头一件事是看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粒残留的干花,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她有时候会蹲下来看看树根旁边那块土,土还是湿的,冻得不深,她放心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铁无双起得比往常都早,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沈惊鸿起来的时候闻到一股甜香,走过去一看,灶台边放着两碟子糖瓜,圆滚滚的,裹着一层白霜。铁无双说今天祭灶,得给灶王爷上供,让他上天多说好话。沈惊鸿说咱们这灶台天天烧,灶王爷应该早认识咱们了。

“那更得好好供。”铁无双捏起一个糖瓜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你给灶王爷上供你怎么先吃了?”

“我先替他尝尝,看甜不甜。甜才上供,不甜换一碟。”

沈惊鸿看他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也没拆穿,拿了一个糖瓜咬了一小口。甜,黏牙,就是那种过年才有的味道,平时不太会买来吃,一吃就知道要过年了。

小年过了就是忙年。镇上的人开始张罗年货,沈惊鸿也列了一张单子,面粉、肉、菜、花生、瓜子,还有一些红纸。她得写春联,面馆门口贴一副,院子门贴一副,灶台边贴一副小的,写个“福”字。

红纸是柳如是去镇上买的,裁好了叠整齐,放在柜台边上。沈惊鸿拿毛笔蘸了墨,先在废纸上试了试手感。她这一年多没怎么拿过笔,手生了一些,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铁无双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写春联还是画符?”

“你行你来?”

“我不行。我就是看着觉得挺有意思的。”

沈惊鸿把第一副春联写好了,贴在面馆门口。上联是“惊鸿照影春常在”,下联是“绿水长流客自来”,横批“一碗春风”。铁无双仰头念了一遍,说这对联写得比招牌上的字好,沈惊鸿说那是因为写了一年多,字练出来了。

灶台边贴了一个大红的“福”字,是她最拿手的一个字,又稳又正。铁无双说这个字贴在灶台边上,煮面的时候看着都喜庆。柳如是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那副大门上的对联,说下联里那“绿水长流”四个字写得好,水字那一竖拖得长,看着像真的水流下来。

腊月二十八,沈惊鸿去镇上买了些炮仗,用红纸包着放在柜台上。铁无双每天路过都要摸一摸那包炮仗,说年三十晚上放了才够味。柳如是蒸了一锅年糕,糯米粉和了糖水,上笼蒸了两个时辰,出锅的时候黏黏软软的,切成片码在盘子里。沈惊鸿尝了一块,年糕甜糯粘牙。

铁无双说这是来年步步高升的意思。柳如是说年糕年糕,年年高。沈惊鸿吃完了舔了舔手指上的糖,说那就多吃几块,多高几年。

除夕那天下午,天开始飘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一开始零零星星地落下来,到傍晚的时候渐渐密了。沈惊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落在掌心里一瞬就化了。

“下雪了。”她对谢长寂说。

谢长寂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到她旁边,也看着外面的雪。雪花落在他肩头和眉睫上,很快就融化了。“瑞雪兆丰年。”他说。

“你还会说这个?”

“书上看的。”

“你以前看了那么多书,怎么没见你考状元?”

谢长寂看了她一眼。“考状元不如煮面。”

沈惊鸿笑了一声,伸手把他肩头上的雪拍掉了。

除夕晚饭比平时丰盛些。谢长寂炖了一锅红烧肉,蒸了一条鱼,炒了一盘青菜。铁无双蒸了两笼包子,皮薄馅大,刚出锅的,冒着一团白气。柳如是端了一碟柿子酱和一碟桂花糖藕,桂花糖藕是之前桂花开的时候腌的,切片之后码在碟子里,晶莹透亮,入口甜糯带着花香。

四个人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窗外飘着雪,屋里暖和得很。铁无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老大你这肉炖得真好,入口就化。”

“炖了一个时辰。”

“下回炖两个时辰。”

“那肉就化了。”

“化了更好吃。”

沈惊鸿夹了一块鱼肉,刺不多,入口嫩滑。她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一顿饭了。平时开面馆忙,晚饭都是凑合,今天算是认认真真做了一顿年菜。

吃完晚饭,铁无双把那包炮仗拿出去放了。雪还在下,炮仗声在空旷的河面上炸开,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黄狗被炮仗声吓得夹着尾巴躲进了屋里,蹲在灶台边,耳朵耷拉着。沈惊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把头靠在她膝盖上,慢慢放松了。

炮仗放完了,雪还在下。沈惊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雪,雪花落在她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桂花树站在院子里,枝干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在夜色里轮廓安静而清晰。

“谢长寂。”

“嗯。”

“明年咱们还会在这儿过年吧?”

“会。”

“后年呢?”

“后年也在这儿。”

“再往后呢?”

谢长寂站在她旁边,雪落在他肩上,薄薄的一层。“每年都在这儿。”

沈惊鸿没再问了。她站在雪地里,身旁是桂花树,身后是面馆暖黄的灯光、铁无双的说话声、柳如是收碗的动静,还有灶台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她想着每年都会是如此——下雪,过年,围桌吃饭,放炮仗。

“进去吧。”谢长寂说,“外面冷。”

“再看一会儿。”

他们并肩站在雪地里,过了好一阵子。雪花落在肩头,在夜色里缓慢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