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春来发几枝

雪化干净的时候，二月的风已经不扎脸了。院子里的地还是湿的，黑褐色，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桂花树在枝干上冒出了第一茬嫩芽，铁无双蹲在树底下仔细看了半天，站起来说今年芽比去年多，花期应该也能早一些。沈惊鸿听见这话点了点头，在灶台边舀起一瓢水，浇在桂花树根旁边的陶盆里。

刘嫂过完年回来上工的时候带来一包菜籽，说去年自家留的，芥菜和小白菜混在一起，让她撒在院子空地上，过一阵子就能吃了。沈惊鸿道了谢，第二天一早就把菜籽撒了，覆了一层薄土，用淘米水浇了一遍。柳如是在旁边看着，说种得太密了，出苗了还得间苗。沈惊鸿不太懂间苗是什么，柳如是解释了一遍，她也只听了个大概，想着到时候再说。

三月的时候，芥菜和小白菜都出苗了。院子东边那块空地上一片嫩绿色，密密匝匝的，一丛一丛挨在一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铁无双每天傍晚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小苗，说这个长势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沈惊鸿偶尔也会在闲暇时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小苗在风里轻轻摆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什么，就是觉得看着它们一点一点长大，心里头很踏实。

有一天傍晚，铁无双端着一碗面坐在菜地旁边的石头上吃。吃了几口，忽然说：“沈姑娘，你说要是当初咱们没来这儿，现在会在哪？”

沈惊鸿想了想。“可能还在跑。”

“那这菜地就长不出来了。”

“嗯。”

“桂花树也长不出来了。”

“嗯。”

“那还是现在好。”铁无双低头吸溜了一口面，嚼着咽了。

沈惊鸿在柜台后面算账，铜板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入春之后客流量比冬天多了不少，面馆的进账也在慢慢往上走。加上刘嫂把前厅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确实省力不少。她算了算这个月的收入，除去工钱和原料，还剩了不少。她把剩下的铜板串成一串，挂进柜台的木格里。

“刘嫂，你家院子大不大？”她问道。

“不大，但够用。”刘嫂甩了甩手上的水，“怎么了？”

“你要是想在后院种点什么，我这儿还有菜籽，你自己拿回去撒点。芥菜长得快，自己吃也方便。”

刘嫂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等过几天我翻翻地，撒下去。”

谢长寂在灶台后面把最后一口锅刷干净了，倒扣在案板上沥水。他擦干了手，走出灶台，靠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菜地。阳光正暖，落在菜叶上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又回灶台后面去了。

四月，桃花还没开，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冒出不少嫩叶了。而那片菜地先热闹起来——芥菜长了满垄，青菜叶子一张张摊开，绿得发亮。铁无双每天早上摘几片嫩叶子下面条，说是自己种的菜，吃起来格外香。

有一天午后，沈惊鸿坐在桂花树底下的小板凳上，把晒干的桂花收进布袋里。铁无双帮她把布袋口扎紧，挂在灶台上方的横梁上。干桂花的香味淡淡的，从袋子里透出来，混着灶台边的烟火气，意外地好闻。

沈惊鸿看着挂在横梁上的布袋，看着院子里的菜地，看着桂花树新长出的叶子，看着远处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一只鸟从河面上飞过，翅膀的影子掠过院子，投在墙上一闪就过去了。

“谢长寂。”

“嗯。”

“你说咱们这个春天，过得是不是有点太平了？”

谢长寂想了想。“太平不好吗？”

“好。”

“那就太平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