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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冬至

残阳挂剑

这一年冬天来得比去年晚,但一来就冷得扎实。霜降了好几回,院子里的柿子树落光了叶子,铁无双的鼻尖一到早上就冻得发红。灶台边上的柴火堆得比以前更高,因为天一冷铁无双就格外卖力地劈柴,劈完了一棵又一棵,堆得像个小山包。

冬至前一天,谢长寂去镇上买了一大块猪肉和一捆白菜。沈惊鸿看他拎着东西从桥上走回来,就猜到他打算包饺子。果然,晚饭后他把肉剁了,白菜切碎了,姜末和葱花拌进去,搅了一盆馅。案板上铺了一层薄面,他擀皮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每张皮大小差不多,圆溜溜的,边薄中间厚,跟面馆开张那年比熟稔了不少。铁无双和柳如是也来帮忙,四只手捏饺子,速度就快了许多。一笼屉一笼屉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放到院子里的石板上晾着,用布盖好,第二天再煮。

冬至那天一早,沈惊鸿把窗台上的柿子酱罐子打开,抹在刚出笼的馒头上。柿子酱熬得浓稠,深红的,抹在馒头上像涂了一层琥珀。她咬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口,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铁无双从灶台边探过头来:“我也要一个。”

“你自己去拿。”

铁无双自己去柜子里拿了个馒头,掰开,抹了厚厚一层酱,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露出满意的表情。黄狗蹲在门槛边,尾巴摇了两下,看着铁无双手里的馒头,但是没凑过来。铁无双掰了一小块馒头,把酱抹匀了扔给它,狗一口接住,嚼了两下咽了,舔了舔嘴,又蹲回去了。

“金子现在伙食比我还好。”铁无双说。

“那你少吃点,省下来给它吃。”

“那我得瘦下来才行。瘦不下来。”铁无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身肉跟了我三十年了,撵不走。”

沈惊鸿笑了一下,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吃。冬至的早上太阳出得晚,天灰蒙蒙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还剩下几片零星的,挂在枝条上摇摇晃晃的。那几片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不着急落,像是在等什么。

中午的时候饺子下锅了。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胖的饺子在水里浮浮沉沉,铁无双站在灶台边看着,手里的漏勺已经准备好了。谢长寂说再煮一会儿,再煮一会儿,铁无双数了六十个数才动手捞,捞出来装在盘子里,冒着热气,一个个饱满透亮。

四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一盘饺子,一碟醋,一碟蒜泥,一碟香油。铁无双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呼哧呼哧地嚼着咽了。“好吃。老大你这馅调得一年比一年好。”

“肉放多了。”

“肉放多了好吃。”

柳如是夹了一个饺子,没蘸料,咬了一小口,嚼了一会儿。“白菜切得比以前细。”

“剁久了一些。”谢长寂说。

沈惊鸿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和香油,咬了一口。肉香、白菜的甜、姜的微辣、醋的酸,在嘴里混在一起,烫得她眯了眯眼睛。她嚼着嚼着,想起去年冬至也在这个桌子边吃了饺子,前年冬至在桥头的棚子里吃的是面糊糊。一年一年这么过来的,从糊糊到饺子,从棚子到房子。

“明年冬至还吃饺子吗?”铁无双夹着第二个饺子问。

“吃。”沈惊鸿说。

“那后年呢?”

“后年也吃。”

“大后年呢?”

“大后年也吃。每年都吃。”

铁无双把那第二个饺子整个塞进嘴里,嚼着,脸上挂着一种安心的表情。

刘嫂今天也来上工了,在灶台边擦了擦手过来拿了一个饺子。“好吃。”她说,“你们这面馆开了两年了,我头一回吃谢师傅包的饺子。”

“那你以后每年冬至都来吃。”沈惊鸿说,“包够你的份。”

刘嫂笑着应了,端着饺子去灶台那边吃了。

下午客人不多,街上安安静静的,冬至天冷,大家都不爱出门。沈惊鸿把柜台上的账本拿出来翻了一遍,从开张第一天记到昨天,每一笔进账都写在上面,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整了一些。她看着那本账本,想起最开始的时候每天的进账只有二十几文,现在每天能有七八十文了。

“谢长寂。”

“嗯。”

“咱们这店开了两年了,你有想过换个地方开吗?”

谢长寂正在灶台后面把没用完的面团收进盆里,盖上一层湿布。“没想过。”

“为什么?”

“这儿有河,有桥,有桂花树。”

“就因为这些?”

“够了。”

沈惊鸿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台的抽屉里。她透过窗户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的,但那棵树的形状还是很好看。它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长在那儿很久了,也还会一直长下去。

“谢长寂。”

“嗯。”

“等春天来了,咱们再在院子东边种一棵。”

“种什么?”

“桃树。春天开花,粉色的。”

“桃树要三年才能结果。”

“不怕。等得起。”

铁无双在灶台边啃完最后一个饺子,听见对话插了一句嘴:“桃树种了也得浇水施肥,不然不甜。”

沈惊鸿说:“那你负责浇水。”

“我管浇水,柳姑娘管施肥,老大管剪枝。”铁无双数了一圈,“你呢?”

“我管吃。”

铁无双想了想,好像所有人都干了活,只有沈惊鸿在等吃桃子。但他觉得也没什么不对——这面馆本来就是沈惊鸿想开的,她想吃桃子,那就该吃。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片淡淡的橘红色。沈惊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黄狗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像是觉得天气不错。

沈惊鸿摸了摸狗的头。“明年这个时候,桂花树应该比屋檐还高了。”

狗打了个哈欠,没发表意见,把下巴搁在了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