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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招牌挂上去了

残阳挂剑

沈惊鸿睡到半夜被猫叫醒了。

不是平常那种叫,是吵着要打架的那种,嗷呜嗷呜的,跟两个小孩在街对面互骂。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头顶,猫还在叫。她叹了口气,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街对面屋檐底下蹲着两只猫,一黑一花,隔着三步远,弓着背,尾巴竖得跟旗杆一样,互相龇牙。

沈惊鸿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她趴在窗台上,小声冲那边喊了一句:“别吵了,明天还要早起开店呢。”

两只猫同时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对着龇牙。沈惊鸿没辙,把窗户关上,躺回床上。猫还在叫,但她闭上眼睛,听着听着就习惯了,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开铺子的时候,铁无双在门口台阶上发现了一只死老鼠,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尾巴拉直了,像份呈上来的战报。他看了看那只老鼠,又看了看街对面蹲着的那只花猫——花猫正舔爪子,舔一下看他一眼。

“这是啥意思?”铁无双拎着老鼠尾巴问沈惊鸿。

“可能是昨晚那两只猫的谢礼。”沈惊鸿说,“你让它们别吵了,它们送你个老鼠。”

“我不要老鼠,我又不吃这个。”

“人家一片心意。”

铁无双把老鼠扔到街对面的草丛里了。花猫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不满,但也没跟过来,继续舔爪子。

面馆开门了。今天客人比往常多些,有卖菜的菜贩、早起赶路的行商、镇上的教书先生。几个熟客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要了面和包子,边吃边闲聊,聊的是今年的收成和镇东头王家娶媳妇的事。

谢长寂在灶台后面煮面。沈惊鸿发现他现在煮面的动作比以前顺了,捞面的那一下不会把汤溅出来了,放葱花的手也稳了。以前他煮面像在完成任务,现在像在干一件本来就该干的事。

“老谢。”一个熟客冲灶台喊了一声,“今天的面比昨天好,汤也鲜。”

谢长寂嗯了一声。沈惊鸿替他接了一句:“那是。他每天半夜起来吊汤。”

谢长寂看了她一眼。沈惊鸿冲他眨了眨眼——其实谢长寂根本没半夜起来吊汤,他就是早上起来早了顺便熬的,但沈惊鸿觉得这么说显得神秘一些。

熟客笑着说:“半夜吊汤,那得当招牌写出来。”

“我们招牌上写了。”沈惊鸿指了指门板上方,“惊鸿照影。”

“那四个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

熟客看了看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沈惊鸿,笑了。“挺好的,自己写的,有感情。”

沈惊鸿觉得这人的意思大概是“字虽然丑但是用心写的”,但她决定当成夸奖收下了。

中午客人少的时候,沈惊鸿搬了个梯子,把那块写好的木招牌挂到铺子门口。招牌是她找人定做的,一块旧松木板,打磨过了,上了清漆。她拿毛笔把“惊鸿照影”四个字描了三遍,描到最后一遍的时候手稳了一些,字看着没那么歪了。

谢长寂从灶台后面出来,站在梯子底下帮她扶着。沈惊鸿把招牌挂上铁钩,退了两步看了看,又往左挪了挪。

“正了吗?”

“正了。”谢长寂说。

沈惊鸿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块招牌。松木的纹路在阳光底下一道一道的,字是黑色的,在木板上显得不那么显眼,但仔细看就能看得很清楚。

“谢长寂。”

“嗯。”

“咱们这店,总算有招牌了。”

“之前也有。”

“之前那个是纸糊的,不算。”

谢长寂看着她。阳光从招牌的边沿漏下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亮印子。

“以后就是真的了。”他说。

沈惊鸿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笑了笑。

下午店里没人,铁无双坐在门槛上啃柿子,他等不及柿饼了,从树上又摘了一个青的,酸得龇牙咧嘴但还在啃。柳如是在后院把晒好的柿饼收进屋,满手是霜,白花花的。

沈惊鸿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菜,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菜是早上买的,一把青菜,几根葱,两个萝卜。她把青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掰开,放在水里漂了漂,泥沙沉到水底了,叶子绿得跟玉石似的。

谢长寂从铺子里出来,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菜。

“我来。”

“你不是还要吊汤吗?”

“汤吊好了。等客人来再热。”

沈惊鸿把菜篓子递给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她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波纹揉碎了又拼起来。她想,这日子是真好。

“谢长寂,你说咱们这个月赚了多少钱?”

谢长寂把洗好的菜放在石头上晾着。“你记的账,你问我?”

“我就想问问你。”

谢长寂想了想。“够用。”

“够用是够用多少?”

“够买米,买菜,交房租,还剩几两。”

沈惊鸿笑了。“还剩几两。那可以存起来了。”

“存起来干什么?”

“存多了,以后买条船。”

谢长寂看了看河。“你想划船?”

“不是。我就是觉得,住在河边,有条船挺好的。没事的时候划出去钓鱼,钓着了就回来煮鱼面。”

谢长寂站起来,把菜篓子端起来。“那你得会钓鱼。”

“我不会,你会吗?”

“不会。”

“那咱们到时候一起学。”

谢长寂没接话。但沈惊鸿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当他答应了。

傍晚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灰布衣裳,背有点驼。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门板上那块新招牌,又看了看铺子里头的灶台,然后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惊鸿迎上去。“老人家,吃点什么?”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们是新来的?”

“嗯,开了快一个月了。”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他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吃了,吃得很仔细,连汤都喝完了。付钱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一个一个地数,数了十二个放在桌上。

沈惊鸿收了钱,送他到门口。老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们这店,开得踏实。”

沈惊鸿愣了一下。“谢谢。”

老头摆了摆手,背着手走了。

沈惊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那条黄狗从街对面的草丛里钻出来,跑到她脚边蹲下,尾巴摇了摇。

“他说咱们开得踏实。”沈惊鸿低头看着狗说。

狗打了个哈欠。

沈惊鸿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狗眯起眼睛,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沈姑娘。”铁无双从后院探出头来,“晚饭吃什么?”

“问谢长寂。”

“老大说看你想吃什么。”

沈惊鸿想了想。“鸡蛋面。多放葱花。”

她听见灶台后面传来谢长寂的声音:“已经煮上了。”

沈惊鸿蹲在门口,摸着狗的头,看着街对面屋檐底下那两只猫——黑猫和白猫并排趴着,尾巴搭在一起,好像昨晚吵过架的是别人家的猫。太阳快落了,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铺子里去了。

锅里正冒着热气,葱花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