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熟了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打得发亮。沈惊鸿坐在廊檐底下,看着屋檐的水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落在柿子树上,把那些黄澄澄的果子洗得跟涂了油似的。柳如是站在树下,拿竹竿小心翼翼地把熟透的柿子一个一个摘下来,放进篮子里。她摘得很仔细,手够不着的地方也不跳,就踮着脚尖慢慢够。
“今天能摘完吗?”沈惊鸿问。
“摘不完。熟一半,还有一半得再过几天。”柳如是摘了一个软得快要滴下来的柿子递给她,“尝尝。”
沈惊鸿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甜得眯起了眼睛。“这个比糖还甜。”
“捂了这么久,该甜了。”柳如是把篮子提进屋,把柿子一个个摆在大簸箕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在摆棋盘。
铁无双从铺子里探出头来,鼻子上沾了面粉,看见那些柿子咽了口唾沫。“柳姑娘,给我一个。”
“不给。还没晒成柿饼。”
“就吃一个。一个。”
柳如是看了他一眼,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扔给他。铁无双接住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甜!真甜!”他几口吃完,把核吐在手心里,扔进簸箕边上的小筐里,“剩下的留着晒柿饼,我不吃了。”
沈惊鸿看着他那一脸依依不舍的样子,觉得他忍得挺不容易的。
雨下了一个多时辰就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亮晶晶的。柳如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把摘下来的柿子一个个翻面,让它们晒得均匀。
谢长寂从灶台后面出来,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沈惊鸿在逗狗,铁无双在揉面,柳如是翻柿子。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回去了。
沈惊鸿看见他了,冲他背影喊了一声:“谢长寂,你出来站会儿。”
“面还没揉好。”
“让铁无双揉,他手劲大。”
铁无双抬头看了沈惊鸿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团面,叹了口气。“行吧,我来。老大你出去晒晒太阳,你都快长霉了。”
谢长寂站在灶台后面,面盆里的面已经揉好了,光光滑滑的。他把面用湿布盖上,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来。
沈惊鸿挪了挪位置,在廊檐底下给他让了个地方。他坐下来,靠着柱子,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脚边落了一地碎金子。
“谢长寂。”
“嗯。”
“你看这院子,像不像咱们以前说的那个?”
谢长寂看了看院子里的水井、柿子树、廊檐下的竹帘子,又看了看蹲在柿子树底下舔爪子的黄狗。“像。”
“还差什么?”
“差一条狗。”他看了一眼那条黄狗,“已经有狗了。”
“还差什么?”
谢长寂想了一下。“差一张桌子。放在院子里,天热的时候在外面吃。”
沈惊鸿笑了。“那明天去打一张。木头的,不要上漆,就用原木的。”
“行。”
柳如是在院子里翻柿子,听见这两个人的对话,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铁无双在铺子里揉面,透过窗户看见外头这一幕,嘴角也弯了一下。他低头继续揉面,揉得比刚才更起劲了。
镇上的人渐渐都认识他们了。知道卖面的是个不爱说话的瘦高个,收钱的是个爱笑的姑娘,蒸包子的是个能吃十笼的壮汉,晒柿饼的是个不爱说话的漂亮女人。面馆的名声越来越好,每天来吃面的人从三五个变成了七八个,又从七八个变成了十几二十个。
沈惊鸿的账本上每天的进账从几十个铜板变成了几百个。她把铜板数好,用绳子串起来,一串一串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铁无双有时候会趁她不注意偷偷拿一个去买糖葫芦,但每次都被沈惊鸿发现。
“铁无双,你又拿钱?”
“没拿,我就看看。”
“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铁无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铜板,嘿嘿一笑,放了回去。“我就是忘了放回去。”
这天下午,镇上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从东头进镇,停在面馆门口。赶车的是个年轻人,跳下来掀开帘子,扶下来一个老头。老头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看着挺有钱。
沈惊鸿迎上去。“老人家,吃面还是住店?”
老头看了看门板上那块“惊鸿照影”的招牌,又看了看铺子里头,慢悠悠地说:“你们这店,是四个人开的?”
“是。”
“一个煮面的,一个收钱的,一个蒸包子的,一个晒柿饼的?”
沈惊鸿心里头动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老头没回答,走进铺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之后他慢慢吃了,吃完了把碗放下来,擦了擦嘴角,看着沈惊鸿说了一句:“外面在传,有四个被通缉的人,在某个镇上开了家面馆。”
沈惊鸿的手停在半空。
谢长寂已经从灶台后面出来了,站在柜台旁边,手按在剑柄上。铁无双的面粉盆停住了,柳如是放下柿子,从院子里走过来,站在铺子门口。
老头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那您是?”沈惊鸿问。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有人托我带封信给你们。他说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沈惊鸿拿起信,撕开封口,掏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她认得——是赵无极的。
信上写着:太后已经知道你们的下落。她派了人,很快就到。你们快走。
信纸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信递给谢长寂。
谢长寂看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走了。”
“走哪儿去?”
“先离开镇子。往山里走。”
铁无双放下手上的面粉盆。“那铺子呢?”
“不要了。”
“柿子呢?”
柳如是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树上的柿子还挂着一半,黄的、半黄的、青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摘下来的那些,带上。树上的,留给镇子上的人。”
沈惊鸿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走进铺子里,把柜台后面的钱串子取下来,塞进包袱里。铁无双把剩下的面粉倒进布袋里,背上。谢长寂把灶台收拾干净,最后一个碗放回架子上。
老头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们收拾。“你们跑得掉吗?”
“不知道。”谢长寂说,“但得跑。”
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这镇子往北走,翻两座山,有个村子。村子后面有个山洞,以前躲山匪用的。没人知道。”
谢长寂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帮我们?”
老头没回头。“我年轻时也被追过。”
他说完就走了。马车从街上慢慢驶过,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沈惊鸿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太阳快落山了,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街对面那只花猫蹲在屋檐底下舔爪子,跟往常一样。
“走吧。”谢长寂背上包袱。
沈惊鸿把铺子的门关上,门板一块一块地合拢,最后一块合上的时候,她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铺子里面。灶台,桌子,长凳,靠窗那个老头坐过的位置。
她转过身,跟着他们往镇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那条黄狗跟过来了。铁无双回头赶它。“别跟着了,我们跑路呢。”狗不走,夹着尾巴跟在后头。
沈惊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也走吧。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狗舔了舔她的手,没动。
沈惊鸿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狗还站在原地,尾巴耷拉着,看着他们的方向。
“走吧。”谢长寂在前面喊了一声。
沈惊鸿转回头,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