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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头月

残阳挂剑

铺子开张那天,镇子上的狗来了一趟。

是一条黄狗,瘦得肋骨都露出来了,蹲在门口看了半天,也不叫,就那么蹲着,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铁无双正在院子里和面,揉了半天,面团光光滑滑的,比他自己的脸还光。他往外看了一眼,说这狗瘦得不像话,从揉好的面团上揪了一小块扔过去。狗闻了闻,吃了,舔了舔嘴,没走,以后每天上午都来。

面馆名字是沈惊鸿拿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四个大字,“惊鸿照影”,贴在门板上面。铁无双看了半天,说字写得不怎么样,但认得出是四个字。沈惊鸿拿面团丢他,他接住了,团了两下扔进嘴里,嚼着说还行,就是没放盐。

开张头几天没什么生意,镇上的人不习惯来一个陌生馆子吃面。第一天来了个老头,要了一碗素面,吃完放下两个铜板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汤有点咸”。谢长寂听了,第二天把盐少放了一撮。第三天来了一对母子,母亲要了一碗阳春面,儿子要了一碗肉丝面,吃完了说面挺劲道。第四天来了个挑担子的货郎,一口气吃了三碗,吃完抹抹嘴说这面能解乏。

沈惊鸿坐在柜台后面,把每天的收入记在账本上。第一天六个铜板,第二天十二个,第三天二十四个,第四天三十六个。她看着那些数字一天一天往上长,觉得比当初在醉仙楼收到赏钱还高兴。那时候收的是卖命的钱,现在收的是卖面的钱。不一样。

铁无双每天早上负责蒸包子。他蒸的包子比镇上那家包子铺的个头大一圈,馅也足,咬一口油能顺着手指头流下来。他自己每天先吃三个,说是“试吃”,不收费。沈惊鸿说你这试吃比客人吃的还多,他说不多试几个怎么知道今天的面发得好不好。沈惊鸿说不过她,让他吃了,反正包子成本低,他吃得再多也吃不了多少。

柳如是管后院的柿子。她把青柿子摘下来,洗干净,削了皮,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廊檐下面,一排排的,红黄相间,远远看着跟灯笼似的。她说柿饼得晒到出霜才算好,得等一个多月。沈惊鸿没事就跑去后院看那些柿子,今天看一眼,明天又看一眼,看着它们从青变黄,从硬变软。

谢长寂每天都在灶台后面。他话少,客人点面的时候他嗯一声,面好了他端出来放在窗口,也不喊号,谁点的谁自己来端。沈惊鸿说你这服务态度不行,客人来了连句“慢用”都不说。谢长寂想了想,第二天客人来端面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慢用。”客人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没感情色彩的“慢用”。

一个月下来,镇子上的人都认识他们了。知道面馆是四个人开的,一个煮面的,一个收钱的,一个蒸包子的,一个晒柿饼的。有人说这四个人怪,不像一家人,也不像搭伙做生意的,但都勤快,不偷懒。有人说那个煮面的看着吓人,眉毛上有道疤,跟刀砍的似的。有人说那个收钱的姑娘长得好看,笑起来好看,不笑也好看,就是不太像镇上的人。

沈惊鸿听见这些话也不恼,该收钱收钱,该笑还是笑。有一天下午客人少了,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那条黄狗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眯着眼睛打盹。谢长寂从灶台后面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递给她。

“不饿。”她说。

“你中午没吃。”

“吃了半碗。”

“半碗不算。”

沈惊鸿接过碗,吃了一口,是阳春面,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她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谢长寂,你煮的面越来越好吃了。”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好吃就行。”

沈惊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狗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又眯上眼睛了。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墙上的“惊鸿照影”四个字吹得纸角翘起来。

“谢长寂。”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种日子过得太好了,好得有点不像真的?”

谢长寂看着街对面那只趴在屋檐底下的花猫,想了一会儿。“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面是煮出来的。钱是收来的。狗是喂过的。都是真的。”

沈惊鸿端着碗,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亮一块暗一块。她忽然觉得他说得对。面是煮出来的,钱是收来的,狗是喂过的。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什么遗诏玉玺都真。

晚上打烊之后,四个人在院子里吃晚饭。铁无双蒸了八个包子,谢长寂煮了一锅面,柳如是切了一盘咸菜。沈惊鸿把灯点上,挂在柿子树上,灯光把那些吊着的柿子照得黄澄澄的。

“沈姑娘。”铁无双边嚼包子边说话,“你说咱们这面馆能开多久?”

“开到不想开为止。”

“那什么时候不想开?”

沈惊鸿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永远都不想关。”

铁无双把最后一个包子咽了,喝了口水,靠在树干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柳如是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半碗面汤,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谢长寂坐在灶台旁边,拿布在擦碗。

沈惊鸿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起师父。师父要是还在,肯定会嫌面不好吃,然后自己跑去厨房加两勺辣椒。然后柳如是会说“老人家少吃辣”。然后铁无双会说“辣的好吃,给我也来一勺”。然后谢长寂会面无表情地把辣椒罐放在桌上。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

“沈姑娘,你笑什么?”铁无双问。

“没笑什么。”她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苗亮了亮,把整个院子都照暖了。

“谢长寂,明天早上煮什么面?”

“阳春面。”

“又吃阳春面?换一个。”

“那你想吃什么?”

沈惊鸿想了想。“鸡蛋面。多放葱花。”

谢长寂把擦好的碗放回架子上。“行。”

沈惊鸿看着他把碗放上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挂着灯笼的柿子树,又看了看铁无双靠着树干打盹的样子,又看了看柳如是端着面汤慢慢喝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师父说的“活自己的命”,大概就是现在这样。面是煮的,钱是收的,狗是喂的。日子是过的。

她把灯芯又挑了一下,火苗蹿起来,把整棵柿子树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