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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到了

残阳挂剑

又走了三天

这三天路好走了些,出了山,进了平原,路是平的,不像山里那样上坡下坡。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稻田,稻子快熟了,金灿灿的,风吹过去一片波浪。沈惊鸿走在田埂上,左边是稻田,右边是水渠,水渠里的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泥鳅在钻来钻去。

铁无双走在后面,这几天没人提追兵的事,但谢长寂每次停下来都会往后看一眼。沈惊鸿知道他在看有没有人跟上来。没人,一直没人。

第三天下午,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谢长寂停下来,看了看两条路,又看了看旁边的河。

“往哪走?”沈惊鸿问。

谢长寂没回答。他往河边走了几步,蹲下来,看着河里的水。沈惊鸿跟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里有几块石头,圆溜溜的,被水冲得很光滑。河对岸是一片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跟上次山坡上那一片差不多。

但这次草地尽头有房子。不是一间,是好几间,连成一片,白墙黑瓦,在树丛后面若隐若现。

“那是村子?”沈惊鸿问。

“不是。”谢长寂站起来,“是一个镇子。”

沈惊鸿看着对岸那片房子,又看了看那座桥。桥不远,就在下游几十步远的地方,石头的,拱形的,跟上次路过那座桥差不多,但这座桥更老,栏杆上爬满了藤蔓,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绿油油的。

“有桥。”沈惊鸿说。

“嗯。”

“有河。”

“嗯。”

“有房子。”

“嗯。”

沈惊鸿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河边,谁都没说话。铁无双凑过来,往对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谢长寂和沈惊鸿的表情,挠了挠头。

“你俩看什么呢?”

“看房子。”沈惊鸿说。

“房子怎么了?”

“没怎么。”沈惊鸿笑了笑,“就是看着挺好。”

过了桥,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街两边是铺子,米铺、布庄、铁匠铺,还有一家包子铺,门口的热气直往天上冒。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走得不紧不慢。沈惊鸿走在街上,看着两边那些灰扑扑的房子,看着包子铺门口那只趴在台阶上睡觉的花猫,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谢长寂。”

“嗯。”

“就是这儿了。”

谢长寂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沈惊鸿看着街尽头那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有河,有桥,能开面馆。你之前说的。”

谢长寂没说话。但他没走。他就站在街中间,面朝街尽头那座桥,站了好一会儿。铁无双在后面等着,柳如是也等着。没人催他。

“那就这儿吧。”他说。

铁无双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咱们住哪?”

“找间铺子。”谢长寂往街东头走。

街东头有间铺子,门板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出租”两个字。谢长寂站在门口看了看,又绕到后面看了一眼。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口水井,水井旁边有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柿子。

“这间。”他说。

沈惊鸿走过来,看着那棵柿子树。“你怎么知道这间?”

“门口有灶台。”谢长寂指了指铺子侧面,“以前是个饭馆。灶台还在,改一改就能用。”

沈惊鸿看了看那个灶台,灰扑扑的,积了一层灰,但砖是好的。她伸手摸了一下灶台的边缘,指尖上沾了一层薄灰。

“铁无双。”她喊了一声。

“哎。”

“去找房东。问问租金。”

铁无双去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说房东是个老头,住在街尾,开价很便宜,一年几两银子。沈惊鸿想了想,从包袱里掏出银子,数了数,刚好够。“租了。”

房东是个瘦瘦的老头,戴着草帽,牙齿掉了几颗,说话漏风。他拿了银子,把钥匙递给沈惊鸿,说了一句:“你们是外地来的?这铺子空了两年了,以前卖面的,生意挺好,后来掌柜的走了,就关了。”

“我们也是卖面的。”沈惊鸿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谢长寂,又看了看铁无双和柳如是。“你们一家人?”

“不是。”沈惊鸿笑了笑,“但我们是一起的。”

老头没再问了,背着手走了。

沈惊鸿拿着钥匙,把铺子的门打开。门吱呀一声开了,灰尘扑出来,呛得她咳了两声。铺子不大,里头空空的,就一张旧桌子,两条长凳。灶台在铺子侧面,用一个木棚子遮着,风吹日晒的,有些地方已经朽了。

“要修。”谢长寂说。

“修多久?”

“三天。”

“三天之后能开张?”

谢长寂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铺子里的旧桌子。“能。”

铁无双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了。他从井里打了桶水,洗了把脸,又把柿子树上最矮的那颗柿子摘下来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还没熟。”他把柿子放在窗台上。

柳如是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柿子树,看了好一会儿。“柿子熟了,可以做柿饼。”

沈惊鸿看着她。“你会做柿饼?”

“以前看人做过。”柳如是说,“不难。”

沈惊鸿看了看谢长寂,又看了看铁无双,又看了看柳如是。四个人站在院子里,中间那棵柿子树在风里晃了晃,掉了一片叶子。

“那行。”她说,“那就这么定了。谢长寂修灶台,铁无双去买东西,柳如是管柿子,我——”她想了想,“我管收钱。”

铁无双站在井边,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沈姑娘,你说以后每天早上起来,就是煮面、吃包子、看柿子熟了没有?”

“嗯。”

“那我排班。我早上吃包子,中午吃包子,晚上吃包子。别的不用干。”

沈惊鸿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表情,笑了。“你负责试吃。新面出来了你第一个尝,不好吃让谢长寂重煮。”

“那我吃得多怎么办?”

“吃得多说明面好吃。客人看见你吃得香,就都来吃了。”

铁无双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铺子里过夜。地上铺了草席,盖着被子。铺子还没收拾好,灰扑扑的,但沈惊鸿躺下来的时候觉得这儿比什么客栈都舒服。

“谢长寂。”

“嗯。”

“你说师父要是知道咱们开了面馆,会说什么?”

谢长寂躺在草席上,面朝天花板。“会说‘卖面不如卖包子’。”

沈惊鸿笑了一声。“他说不定还会来吃面。一顿吃三碗,不给钱。”

“给他煮。不收钱。”

沈惊鸿翻了个身,面朝谢长寂那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方块,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

“谢长寂。”

“嗯。”

“明天咱们做什么?”

“修灶台。”

“修完灶台呢?”

“买菜。买面。开张。”

沈惊鸿闭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行。明天早起。”

铁无双的呼噜声响起来了,声音不大,跟猫打呼噜似的——不对,跟猪打呼噜似的。沈惊鸿笑了,把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