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执事那声呵斥落下,如同惊雷般在破败偏院炸开,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硬生生打断了屋内静谧的气息。
苏锦念缓缓敛去周身萦绕的灵气,从盘膝打坐的姿态缓缓起身,衣衫微整,面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更无从前原主听闻清玄仙尊传召时的痴迷、忐忑与惶恐。
她早已知晓,那位清玄仙尊乃是青岚门辈分最高、修为深不可测的存在,容貌绝尘,性情孤冷,立于九天之上,俯瞰宗门众生,素来清冷寡淡,不近人情。
原主从前一心痴恋,总想方设法靠近清玄殿,却次次都被他冷漠无视,甚至当众斥责她不自量力、心性浮躁,沦为全宗门的笑柄。
在旁人眼里,能被清玄仙尊亲自传召,是天大的殊荣,哪怕只是挨训,也足以让外门一众弟子羡慕不已。
可在苏锦念眼中,不过是一个高高在上、眼高于顶、漠视旁人疾苦的修仙强者罢了,没什么值得仰望,更不值得半分趋炎附势。
她神色淡然,缓步走到门边,抬手推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灰布执事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神色带着几分不耐,眼神里还透着显而易见的轻视。
正是外门管事李执事。
李执事见苏锦念缓步走出,本以为会看到她惶恐不安、局促低头的模样,毕竟往日每次传召,这丫头都是畏畏缩缩,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苏锦念,身姿挺拔,面色清冷,眉眼沉静,不卑不亢,站在那里,竟自带一股疏离矜贵的气场,丝毫没有往日废柴弟子的卑微怯懦。
李执事微微一愣,随即眉头皱起,语气依旧严厉刻板:“苏锦念,仙尊传召,即刻随我前往清玄殿,不得耽搁,不得迟缓!”
话语里满是命令,全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苏锦念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劳烦执事带路。”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违逆顶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执事心里暗自诧异,总觉得今日的苏锦念像是变了一个人,可也没心思深究,转身便抬步往前走去。
苏锦念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一路穿过外门廊道、青石长阶,越过葱郁竹林,往宗门最深处、灵气最浓郁的清玄殿行去。
沿途不少外门、内门弟子路过,看到苏锦念跟着执事往清玄殿方向走,皆是脚步一顿,纷纷投来诧异、嘲讽、看热闹的目光。
“快看!那不是苏锦念吗?居然被传召去清玄殿了?”
“啧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灵根低劣修为垫底,凭什么能得仙尊亲自传召?怕又是她自己不知廉耻,刻意纠缠仙尊吧?”
“肯定是了!往日就总往清玄殿附近凑,被仙尊当众训斥还不长记性,真是脸皮够厚。”
“等着看好戏吧,去了也是自讨没趣,少不了又要被仙尊冷言训斥,丢尽脸面。”
窃窃私语夹杂着讥讽嘲笑,一字不落传入苏锦念耳中。
换做从前的原主,被众人这般指指点点、嘲讽议论,早已羞得面红耳赤,低头不敢看人,脚步都会慌乱无措。
可苏锦念步履从容,眸光淡漠,对周遭的流言蜚语、异样目光全然置之不理。
世间闲言碎语,从来堵不住旁人的嘴,唯有自身强大,无视非议,方能心无波澜。一群眼界狭隘、只会抱团踩低捧高的弟子,根本不配扰她心绪。
一路行至宗门最深处,一座巍峨古朴、仙气氤氲的大殿静静矗立,高耸入云,白玉石阶层层叠叠,殿身雕云纹仙鹤,周遭灵雾缭绕,古松苍柏环绕,气场清冷肃穆,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正是清玄殿。
殿外两侧立着无一名内门侍卫,神情冷峻,气场凛冽,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敢。
李执事在殿外石阶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锦念,语气带着警告:“进去之后谨言慎行,规规矩矩行礼回话,不可放肆妄言,惹仙尊动怒,你承担不起!”
说完便转身退到一旁,不敢踏入清玄殿半步。
苏锦念抬眸望向巍峨庄重的大殿,神色依旧淡然,抬脚缓步踏上白玉石阶,一步步走入殿内。
殿内空旷恢弘,灵气比外门浓郁数倍,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寒气淡淡萦绕,透着生人不熟的孤冷威严。
大殿正上方,设着一张白玉宝座。
一道玄色身影端坐其上,身姿清挺如松,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侧脸轮廓绝美凌厉,眉眼覆着一层冰雪般的淡漠疏离,周身仿佛自成一方清冷结界,隔绝世间所有烟火俗尘。
正是清玄仙尊,凌清玄。
他垂着眼眸,长睫低垂,周身气息冷得如同万年寒冰,不看下方来人,周身那股居高临下的威压,却已然笼罩整座大殿,压得人心头发闷,修为稍弱之人,连站立都觉得艰难。
苏锦念站在大殿中央,隔着数步距离,静静看向宝座上的男人。
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有着惊世绝伦的容貌与出尘脱俗的气质,宛若九天谪仙,不染尘埃,也难怪原主会痴心执念三年,甘愿卑微仰望。
可在苏锦念眼里,这份清冷孤傲,不过是骨子里的傲慢疏离,眼高于顶,漠视凡俗众生罢了。
她没有像其他弟子那样惶恐跪地行大礼,只是微微垂眸,行了一个最基础的宗门弟子礼,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却无半分谄媚讨好。
这般不跪不拜、从容淡定的模样,瞬间打破了大殿沉寂。
凌清玄终于缓缓抬眸,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落在苏锦念身上,目光淡漠,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在他眼中,苏锦念便是青岚门的一个污点,杂灵根资质低劣,修为停滞不前,性情懦弱却又痴心妄想,屡次纠缠于他,惹人厌烦。
往日见她,皆是畏畏缩缩、眼神痴迷又卑微,如今再见,竟一身沉静冷然,眼神清澈无波,没有半分痴迷贪恋,甚至连对他最基本的敬畏都淡了几分。
凌清玄眉峰微蹙,清冷的嗓音如同冰珠落玉,低沉寡淡,不带一丝温度:“伤愈醒来,性子倒是变了不少。”
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苏锦念淡淡抬眸,目光坦然与他对视,不闪躲,不怯弱,声音清泠平缓:“经一事长一智,过往愚昧,如今已然醒悟。”
这话意有所指,既说从前懦弱忍让,也暗指往日无谓痴恋,已然彻底放下。
凌清玄眸底掠过一丝微茫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意,指尖轻叩白玉宝座扶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威严:“醒悟?本尊看你是愈发胆大无礼。灵根低劣,修为卑微,身为外门弟子,不思潜心苦修,反倒终日惹是非、生口舌,与同门争执顶撞,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他一开口,便直接定了罪名,语气淡漠,却字字带着威压,俨然已是认定她故意寻衅滋事。
想来是柳若微早已暗中派人来清玄殿哭诉,颠倒黑白,把上门挑衅说成好心探望,把苏锦念的据理力争,说成性情乖戾、欺辱同门。
苏锦念心底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弧度。
果然,柳若微装柔弱博同情不成,转头便来搬弄是非、恶人先告状,想借清玄仙尊的手来打压惩戒她。
可惜,她们都低估了如今的她。
苏锦念不慌不忙,迎着凌清玄冰冷的目光,语气平静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仙尊明鉴,弟子从未主动惹事生非。昨日重伤卧床,柳师妹携人闯入我偏院,言语讥讽我资质低劣、是宗门累赘,肆意编排我的私事,句句挤兑羞辱。”
“弟子只是据理直言,并未恶语伤人,更无欺辱同门之举。若只是不愿忍气吞声、任人随意拿捏,便被定义为嚣张跋扈、目中无人,那这宗门规矩,未免太过偏颇。”
她语气从容,没有半分惶恐畏惧,直面仙尊威压,句句据实而言,不卑不亢,坦荡磊落。
大殿气氛瞬间凝滞。
凌清玄眸底的淡漠骤然沉了几分,深深看向下方的少女。
以往的苏锦念,在他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会低头瑟缩,任由旁人编排,从不敢辩解半句。今日竟敢直面他的威严,从容辩驳,言语犀利,逻辑清晰,丝毫没有寻常弟子面对他时的惶恐怯懦。
周身的气场、心性、谈吐,都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他沉默片刻,清冷目光锁定她:“即便旁人言语有失,你身为后辈,便该安分忍让,谨守本分,岂敢当众顶撞同门,失了弟子仪态?”
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说教,偏袒之意显而易见。
苏锦念眸光微冷,不卑不亢回怼:“忍让是修养,不是懦弱。我安分闭门休养,不曾招惹任何人,却被人登门嘲讽欺凌。若一味退让纵容,只会让人得寸进尺,肆意践踏。修仙先修心,修的是本心坦荡,不是委曲求全、任人拿捏的懦弱。”
“弟子资质虽差,却也知傲骨立身,不必靠着委屈讨好、忍气吞声,来换旁人一丝浅薄善待。”
话音落地,字字铿锵,带着骨子里的骄傲与锋芒。
凌清玄周身寒气骤然浓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惊色,随即化为沉沉的探究。
眼前这女子,褪去卑微,褪去痴恋,眉眼清冷,傲骨凛然,谈吐心智,早已远远超出一个外门废柴弟子该有的格局。
这一刻,他忽然发觉,那个纠缠他数年、怯懦卑微的苏锦念,好像真的……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