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殿内的寒气,在苏锦念字字铿锵的辩驳声中,愈发浓重。
凌清玄端坐白玉宝座之上,狭长的寒眸沉沉锁定下方立得笔直的少女,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几乎要将大殿中央的空间压塌。
换做寻常外门弟子,莫说这般直面顶撞、直言辩驳,光是承受这股仙尊威压,早已双膝跪地,浑身颤抖,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苏锦念依旧脊背挺直,神色淡然清冷,目光坦荡地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闪躲、怯弱,更没有丝毫服软的意思。
她的眼神里,没有原主的痴迷仰望,没有旁人的敬畏惶恐,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位万众敬仰、修为通天的青岚门仙尊,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问话之人,不值得她卑躬屈膝,更不值得她刻意迎合。
凌清玄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宗门天骄、各界权贵,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不卑不亢、直言硬怼,更别说一个灵根低劣、修为仅炼气一层的外门废柴。
他眉峰紧蹙,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扶手,冰冷的眸底翻涌着诧异、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打破固有认知的震动。
从前那个唯唯诺诺、满眼痴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苏锦念,仿佛死在了那场山石坠落的重伤里。
如今活下来的,是一个风骨凛然、口齿凌厉、心性沉稳,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锋芒与傲骨的灵魂。
“好一个傲骨立身,好一个不必委曲求全。”
凌清玄缓缓开口,清冷的嗓音里听不出喜怒,威压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收敛了几分。
他本是听了柳若微身边弟子的哭诉,说苏锦念大病初愈便性情大变,嚣张跋扈,当众欺辱同门,目无尊长,这才动了念头,传她前来惩戒敲打,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莫要再惹是生非。
可如今亲耳听闻、亲眼所见,才知所谓的“欺辱同门”,不过是柳若微等人上门挑衅,反被怼得哑口无言;所谓的“目无尊长”,不过是她不愿卑躬屈膝、任人偏颇定罪罢了。
是非曲直,他心中已然有数。
只是身为宗门仙尊,居高临下惯了,即便知晓自己偏听偏信,也不会轻易低头认错,更不会当众夸赞一个资质低劣的外门弟子。
凌清玄沉默片刻,冷眸扫过苏锦念,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疏离,却少了之前的厌弃与不耐:“本尊今日不与你计较口舌之争。但你需记住,青岚门自有门规,同门之间需和睦相处,日后若再肆意争执,惹出祸端,本尊定不轻饶。”
这话,已然是变相的作罢,不再追究她“顶撞同门”的罪名。
苏锦念心底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谄媚:“弟子谨记仙尊教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旁人不主动寻衅滋事,弟子自然不会无端生事。”
言下之意:只要柳若微等人不来招惹,她绝不会主动找麻烦;可若是再敢上门欺辱,她依旧不会忍让分毫。
凌清玄怎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却没有再斥责,只是淡淡移开目光,仿佛不愿再多看她一眼,语气淡漠地抛出另一件事:“三日后,宗门秘境‘落霞渊’开启,外门、内门弟子皆可报名入内试炼,秘境之中灵气浓郁,多有天材地宝、机缘造化,也有妖兽凶险,是宗门弟子提升修为的绝佳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锦念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修为低微,根基浅薄,若想在宗门立足,与其浪费时间与人争执口舌,不如入秘境苦修,提升自身实力。本尊会给你一个报名名额,三日后,随宗门弟子一同入秘境。”
此话一出,饶是苏锦念心境沉稳,也不由得微微抬眸,眸底掠过一丝诧异。
落霞渊秘境,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早已熟知。
那是青岚门传承千年的秘境,每三年开启一次,秘境之内灵气是外界的数倍,遍布灵草灵药、法器机缘,更有低中阶妖兽盘踞,既能快速提升修为,也能历练实战能力,是宗门弟子挤破头都想进入的宝地。
可秘境名额极为有限,外门弟子数千人,每次仅有三十个名额,向来只给资质出众、修为靠前的弟子,像原主这样炼气一层、人人唾弃的废柴,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仙尊亲自赐予名额。
这根本不符合凌清玄素来冷漠、只看重天赋弟子的行事风格。
苏锦念很快回过神,心底了然。
想来,这位仙尊今日被她打破了固有认知,既觉得她心性尚可,又依旧嫌弃她资质低劣、修为丢人,想让她入秘境碰碰机缘,要么侥幸提升修为,要么直接陨落在秘境妖兽口中,一了百了,省得留在宗门外门,丢青岚门的脸面。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苏锦念没有故作推辞,也没有受宠若惊,只是平静颔首,声音清泠:“多谢仙尊赐予名额,弟子三日后,定会准时前往。”
她本就急需提升实力,秘境机缘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不管凌清玄出于什么目的,这个名额,她收下了。
实力提升,才是硬道理,其余心机算计,她一概不在意。
凌清玄见她神色平静,既无惊喜,也无惶恐,从容得仿佛只是应下一件寻常小事,眸底的探究又深了几分,却不愿再多言,挥了挥衣袖,语气淡漠疏离:“退下吧,三日后辰时,宗门山门前集合,不得迟到。”
“是,弟子告退。”
苏锦念微微行礼,转身便缓步走出清玄殿,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更没有像从前那样,一步三回头,满眼不舍地望向宝座上的人。
直到那道清冷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凌清玄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依旧摩挲着扶手,眸底神色沉沉,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殿外的清风拂过,吹散了殿内的凛冽寒气。
苏锦念走出清玄殿范围,沿途依旧有不少弟子驻足观望,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诧异、嘲讽与看热闹的戏谑。
谁都知道,苏锦念被仙尊传召,定然是因为顶撞柳若微之事,要被狠狠惩戒,少不得要被罚去思过崖面壁,或是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可如今看她从容走出清玄殿,衣衫整齐,面色平静,非但没有半分被罚的狼狈,反倒气场沉稳,丝毫不见惶恐,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愈发好奇殿内发生了什么。
苏锦念对周遭的目光与议论全然无视,径直往自己的偏院方向走去。
可刚行至竹林小径,几道身影便迎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脸色阴沉、眼底满是怨毒的柳若微,她身边站着两名之前一同上门挑衅的女弟子,而在柳若微身侧,还站着一位身着粉裙、容貌娇美、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纵与心机的女子。
女子修为已然达到炼气五层,在一众外门弟子中算是佼佼者,周身灵气萦绕,看向苏锦念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屑,嘴角挂着一抹刻薄的笑意。
正是外门弟子中,素来与柳若微交好、最爱搬弄是非、仗着资质好欺压同门的心机女——林婉儿。
也是柳若微最得力的跟班,平日里没少跟着柳若微一起嘲讽、欺辱原主,心思歹毒,手段颇多,最擅长背后阴人、散播谣言。
柳若微一早便等在竹林里,本以为会看到苏锦念被罚得狼狈不堪、痛哭流涕的模样,没想到她竟毫发无损、从容淡定地走了出来,顿时怒火中烧,嫉妒与怨毒几乎要冲破胸膛。
凭什么?
一个人人唾弃的废柴,顶撞了她,还敢在仙尊面前放肆,竟然没有受到半点惩戒,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清玄殿!
苏锦念停下脚步,淡淡看着拦住去路的四人,清冷的眸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几只跳梁小丑。
柳若微率先开口,再也维持不住往日柔弱无辜的假面,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质问:“苏锦念!仙尊传召你,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在仙尊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污蔑我?”
林婉儿立刻上前一步,娇纵的脸上满是刻薄嘲讽,上下打量着苏锦念,语气尖酸:“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不过是个炼气一层的废柴杂灵根,也敢在仙尊面前乱说话?若微好心去看你,你反倒恩将仇报,真以为仙尊会信你的鬼话?”
“我看你是重伤醒来,脑子彻底坏了,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你一顿,你真当我们青岚门,没人能治得了你了?”
旁边两名女弟子也立刻附和,句句讥讽,字字挤兑,又开始了往日的围堵嘲讽,想把她逼到墙角,肆意欺辱。
换做从前,被四人这般围堵呵斥、尖酸嘲讽,原主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低着头不敢言语,任由她们打骂羞辱。
可如今的苏锦念,只是冷冷看着她们,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眼神里的漠然与轻蔑,如同利刃一般,扎得四人心里发慌。
“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苏锦念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带着刺骨的疏离,目光直直看向柳若微,语气尖锐直白:“柳师妹,究竟是谁上门寻衅、言语讥讽、搬弄是非,你我心中有数。仙尊面前,是非曲直,自有定论,你在这里气急败坏,不过是心虚罢了。”
她随即移开目光,看向林婉儿,眼神里的轻蔑更甚:“我是什么身份,轮不到你一个只会跟风吠叫、背后阴人的跳梁小丑来置喙。有这时间在这里围堵嘲讽我,不如回去好好修炼,免得日后入了秘境,连妖兽都打不过,白白丢了性命。”
一句话,直接怼得林婉儿脸色涨得通红,又气又怒,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苏锦念的口齿太过凌厉,眼神太过冰冷,气场压得她们喘不过气,和往日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完全判若两人。
柳若微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又开始装出柔弱委屈的模样,看向不远处快步走来的一道月白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大师兄!你快看苏师姐,她不仅不知悔改,还当众辱骂我们,实在太过分了!”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温景然快步走来,温润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显然是听闻苏锦念被传召清玄殿,特意赶来查看,正巧撞见这一幕。
温景然快步走到苏锦念身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温润的眉眼间染上一丝冷意,看向柳若微四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柳师妹,林师妹,你们四人围堵在此,出言刁难锦念师妹,成何体统?宗门规矩,难道都忘了吗?”
他素来温和,从不轻易斥责弟子,此刻这般维护苏锦念,顿时让柳若微四人脸色一白,心底满是不甘与嫉妒。
凭什么大师兄也要护着这个废柴?
苏锦念站在温景然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暖意,却没有躲在他身后,而是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淡淡开口:“多谢大师兄,不过这点小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她看向脸色惨白的柳若微,声音清冷,字字带着警告:“三日后落霞渊秘境开启,我会入秘境试炼。往后在宗门之内,我不想再看到你们寻衅滋事、围堵嘲讽。”
“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敢不知好歹,招惹于我,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话音落下,气场凛冽,锋芒毕露。
柳若微四人被她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竟生出一丝怯意,不敢再多说半句狠话。
就在此时,远在魔界之巅,万魔朝拜的魔宫之中。
一袭玄黑长袍的男子,端坐于魔骨王座之上,面容俊美到极致,也冷冽到极致,墨发肆意垂落,眸色是深沉如夜的暗红,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魔神威压,正是魔界至尊,夜渊。
他缓缓睁开眼眸,暗红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动,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漠,带着万古孤寂:“青岚门……有趣的变数。”
他遥遥感知到那道清冷傲骨、截然不同于世间凡俗女子的气息,眸底没有半分兴趣,只有一片漠然,随即缓缓闭上眼,再度沉浸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此刻的他,尚不知这道人间宗门里的渺小气息,会成为他万古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
而竹林之中,苏锦念怼退四人,温景然看着她从容冷傲的模样,温润的眸底满是欣赏与关切,轻声叮嘱她秘境之中的凶险与注意事项,细心告知她秘境里的机缘与避险之地。
苏锦念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底。
三日后的落霞渊秘境,是她提升实力、彻底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那些嘲讽她的人,陷害她的人,觊觎机缘、想在秘境里暗害她的人,她都会一一记着。
秘境之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定会抓住机缘,修为暴涨,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