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月白长衫的身影缓步走入。
温景然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周身没有半分宗门大师兄的倨傲,反倒带着如春风拂面般的舒展气息。他手中捧着一个素白瓷瓶,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食盒,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养伤的苏锦念。
跟方才柳若微三人进门时的趾高气扬、咄咄逼人截然不同,他先是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略显破败的陈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看向苏锦念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关切,没有半分鄙夷与轻视。
整个青岚门上下,从外门到内门,几乎所有人都将苏锦念视作宗门笑柄、炼气一层的废柴,避之唯恐不及,唯有这位天赋卓绝、深受师尊器重、是整个青岚门弟子楷模的大师兄,始终待她平和有礼,从未随波逐流地嘲讽践踏,偶尔撞见她被人欺负,还会不动声色地出言解围,暗中照拂。
原主怯懦敏感的心底,一直将温景然视作为数不多的暖意,只是素来自卑,从不敢过多亲近,每次相遇都只敢低头匆匆行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
但此刻的苏锦念,早已不是那个唯唯诺诺、自卑怯懦的原主。
她抬眸看向缓步走近的温景然,清冷的眸底褪去了方才怼退柳若微三人时的凛冽锋芒,只剩下一片平和淡然,既没有原主的局促卑微,也没有过度的热络亲近,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有礼:“多谢大师兄挂念,劳烦师兄跑这一趟,锦念愧不敢当。”
温景然走到床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保持着恰当的礼貌距离,将手中的瓷瓶与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破旧木桌上,目光落在她还有几分苍白的脸上,语气轻柔:“师妹不必多礼,前日听闻你失足摔伤,昏迷了整整两日,我一直抽不开身前来探望,方才听闻你醒转过来,便立刻取了丹药过来。”
他说着,抬手拿起那个素白瓷瓶,递到苏锦念面前,温润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细致叮嘱:“这是宗门秘制的清蕴疗伤丹,对皮肉伤与内腑震荡极有效果,比外门弟子份例里的伤药药效强上数倍,师妹每日早晚各服一粒,不出三日,伤势便能彻底痊愈。”
苏锦念的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上,又扫过瓷瓶上精致的宗门印记,心底微微了然。
这清蕴疗伤丹,乃是内门弟子才能享用的丹药,极为珍贵,即便是温景然这位大师兄,每月份例也不过寥寥数粒,如今却毫不犹豫地拿来给她这个人人轻视的外门废柴。
真心与否,一目了然。
前世在名利场摸爬滚打,她最擅长分辨人心真伪,虚情假意的客套与发自内心的关照,她一眼便能看穿。柳若微那种带着算计与嘲讽的假意探望,和温景然这份不带任何功利、纯粹的关切,有着天壤之别。
她没有立刻伸手接过,只是抬眸看向温景然,清冷的眸底带着几分坦荡,语气不卑不亢:“大师兄厚爱,锦念心领,只是这丹药太过珍贵,我不过是外门弟子,受之有愧,还请师兄收回。”
她从不平白无故接受旁人的恩惠,尤其是这般厚重的馈赠。前世的经历让她深知,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即便温景然并无恶意,她也不愿轻易欠下这份人情。
温景然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看向苏锦念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与欣赏。
他认识苏锦念三年,这个小师妹素来沉默怯懦,见到他连头都不敢抬,说话细若蚊蚋,永远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今日醒来,不仅言行举止沉稳大方,面对这般珍贵的丹药,竟还能镇定自若地婉拒,不贪不躁,风骨俨然,和往日那个卑微怯懦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份心性转变,实在惊人。
温景然收回手,将瓷瓶轻轻放在桌上,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勉强,反倒带着几分理解:“师妹不必有顾虑,丹药本就是用来疗伤救人的,放在我这里,远不如用在师妹身上有价值。你伤势未愈,身体虚弱,早日康复才是首要之事,何须拘泥于内门外门的身份之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似是想起了方才悻悻离去的柳若微三人,声音稍稍放低,多了几分隐晦的提醒:“方才我过来时,撞见柳师妹三人脸色不善地从这里离开,她们是不是又来刁难师妹了?若是她们仗着资质稍好便肆意欺凌你,你不必一味忍让,可随时告知于我。”
苏锦念心底微动。
这位大师兄,不仅心善,还心思细腻,一眼便看穿了方才的冲突,甚至愿意为她这个废柴出头,庇护于她。
在这弱肉强食、捧高踩低的修仙宗门里,这份难得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疏离底气的笑意,语气平静却笃定:“多谢大师兄维护,不过方才不过是一点小事,我已经自行解决了,往后她们也不会再来随意滋事,不必劳烦师兄费心。”
没有哭诉委屈,没有寻求庇护,语气里满是从容与自信,仿佛方才怼退三个刻意刁难的同门,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不值一提。
温景然看着眼前的少女,眸底的诧异愈发浓重。
他本以为,以苏锦念往日的性子,被柳若微等人刁难后,定会委屈不安,甚至惶恐落泪,他今日前来,本也是想安抚她的情绪,为她撑腰,却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半分委屈怯懦,反倒早已从容化解,周身透着一股沉静自持的力量,仿佛一夜之间,便褪去了所有的懦弱与自卑,长成了有锋芒、有底气的模样。
温景然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多问缘由,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认可:“师妹能这般想,这般自持,再好不过。修仙本就是修心,旁人的非议与刁难,皆是外物,只要自身道心坚定,便不足为惧。”
他说着,又打开一旁的食盒,里面摆放着一碗温热的灵米粥,还有两碟清淡的小菜,灵气氤氲,香气清淡绵长。
“我知道你这里的份例膳食灵气稀薄,味道也寡淡,便让小厨房特意熬了这碗灵米粥,用的是低阶灵米,温和养身,最适合你此刻伤势初愈的身子,你趁热用一些。”
温景然的照料细致入微,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平等的关照与体贴。
这一次,苏锦念没有再拒绝。
她微微颔首,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谢意,不再是方才客套的疏离:“既如此,便多谢大师兄了,今日两次照拂,锦念铭记于心。”
“举手之劳而已,师妹无需挂怀。”温景然笑着摆了摆手,见她神色平和,伤势并无大碍,也不愿过多逗留打扰她休养,便缓缓起身,“我便不打扰师妹歇息静养了,你好生养伤,若是后续有任何难处,或是需要帮忙之处,尽管来内门寻我便是。”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沉稳淡然的苏锦念,眸底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温和,随即转身,缓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房门彻底合上,屋内再次恢复安静,苏锦念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桌上的瓷瓶与灵米粥上,清冷的眸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在这陌生的修仙界,在原主受尽欺辱、举目无亲的处境里,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是她穿越而来,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
但她也很清楚,温景然的善意,是情分,不是本分。
她可以心怀感激,却不能依赖这份善意生存。
修仙界,强者为尊,唯有自身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才是不被人随意欺凌、践踏的底气。旁人的庇护,终究是外物,唯有自己强大,才是永恒的依靠。
苏锦念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丹田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如同干涸溪流里的几滴水珠,在杂乱的杂灵根里缓慢流转,滞涩无比。
原主的杂灵根,堪称青岚门百年来最差的灵根,五行杂乱,灵气亲和力极低,修炼速度慢如龟爬,三年时间,才堪堪摸到炼气一层的门槛,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未能稳固。
也正因如此,才会被全宗门视作废柴,肆意嘲讽欺辱。
换做旁人,拥有这样的废柴灵根,恐怕早已心灰意冷,放弃修炼,浑浑噩噩度日。
但苏锦念不会。
前世她从一无所有的孤女,一步步打拼成顶级豪门的掌权人,在波谲云诡的商界杀出一条血路,靠的从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超乎常人的隐忍、毅力、狠绝与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念。
天赋差又如何?灵根劣又如何?
这世间从没有绝对的废柴,只有不肯拼命、不愿坚持的懦夫。
别人用一日能修成的功法,她便用十日、百日;别人有绝佳灵根,一日吸纳的灵气抵她数月,她便拼尽时间与精力,日夜不辍,滴水穿石,聚沙成塔。
她就不信,凭着自己的心智与毅力,闯不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修仙大道。
苏锦念眸底闪过一抹坚定的锋芒,原本平和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清冷又执拗的光亮。
她先拿起桌上的灵米粥,温热的粥液入腹,温和的灵气缓缓散开,滋养着她虚弱的身体,原本浑身的酸痛与乏力,都消散了不少。
用完灵米粥,她又拿起那瓶清蕴疗伤丹,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润醇厚的药力瞬间散开,顺着四肢百骸流淌,修复着她体内受损的经脉与皮肉,原本隐隐作痛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她身上的伤势便已痊愈大半,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血色,身体的虚弱感,彻底褪去。
苏锦念缓缓闭目,摒弃所有杂念,开始梳理脑海中原主的记忆,重点翻看青岚门的基础修炼功法《青岚引气诀》。
这是宗门最基础、最浅显的引气功法,但凡入门弟子,人手一本,资质稍好的弟子,三五日便能吃透,顺利引气入体,稳固炼气一层。
可原主资质太差,心性又怯懦浮躁,修炼三年,都没能将这门基础功法吃透,灵气运转始终滞涩不通,修为停滞不前。
苏锦念逐字逐句地参悟功法口诀,前世练就的超强专注力与领悟力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片刻时间,她便将这门基础功法的精髓彻底吃透,甚至看穿了原主一直以来的修炼误区。
原主只知死记硬背口诀,盲目吸纳灵气,却不懂顺应经脉走向,疏通气脉堵塞,导致吸纳进来的微薄灵气,大半都在体内散逸,根本无法留存丹田,更别说稳固修为。
苏锦念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随即盘膝坐好,按照参悟透彻的功法口诀,缓缓调息,引导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顺着正确的经脉路线,缓缓纳入体内。
没有原主修炼时的滞涩与艰难,灵气顺着经脉平稳流转,最终稳稳汇入丹田,一点点积攒起来。
虽然杂灵根吸纳灵气的速度依旧缓慢,可每一丝吸纳进来的灵气,都被她牢牢掌控,没有半分散逸。
炼气一层的修为,以一种平稳却坚定的速度,缓缓稳固着,甚至隐隐有了一丝突破到炼气二层的迹象。
苏锦念闭目修炼,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微光,清冷的侧脸沉静而专注,周身透着一股笃定从容的气场。
道心已定,前路漫漫,亦无所惧。
柳若微的刁难,宗门的非议,灵根的低劣,都不过是她修仙路上的垫脚石。
今日她稳固修为,来日定要凭自己的实力,让所有看不起她、欺辱过原主的人,都刮目相看。
不知过了多久,苏锦念缓缓睁开双眼,眸底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
丹田内的灵气,比之前充盈了数倍,炼气一层的修为彻底稳固,距离炼气二层,只有一步之遥。
这若是让原主知道,恐怕会惊为天人。三年都未能稳固的修为,她不过半日时间,便彻底夯实,甚至摸到了突破的门槛。
苏锦念缓缓舒展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眸底没有半分沾沾自喜,只有一片平静淡然。
这只是开始。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外门执事严厉的呵斥声,传遍了整个偏院:“苏锦念!速速出来接令!仙尊传召,令你即刻前往清玄殿觐见!”
清玄殿。
清玄仙尊的居所。
全宗门最神圣、最威严,也是原主曾经痴心仰望、却屡次被当众训斥、颜面尽失的地方。
苏锦念眸底的淡淡暖意瞬间散尽,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没有半分原主的痴迷与惶恐,只剩下一片漠然。
她倒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清玄仙尊,突然传召她这个废柴弟子,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