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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瑶

冬至那天,长安城的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夜之间停的——前一天风还刮得窗纸噗噗响,第二天早上推开窗,一丝风都没有,像是老天忽然不吹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但没有风,干冷干冷的,院子里的雪冻成了硬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独孤瑶今天起得比平时晚。承和夜里醒了两回,第二回吃完奶之后不肯睡,睁着眼睛看了她很久,像在确认什么。她陪他看了一会儿,等他闭上了眼睛才合眼,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承和——他还在睡,脸小小的,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又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风,树一动不动。冬至了,她想,白天最短的一天。

和宁从里间跑出来,裹着一件厚袄,红彤彤的,像一颗会跑的小枣。她跑到炕边,仰头看着独孤瑶,先喊了一声“娘”,然后指着窗外说了一句:“白。”独孤瑶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院子里那层雪冻成了硬壳,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瓷。“嗯,白。”和宁满意了,转身跑走了,不知道去找什么。

承昭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走到炕边,把纸放在独孤瑶手边。独孤瑶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了一棵树,光秃秃的,枝干向四面伸开。树下画了一个人,小小的,坐在那里。她认出那是她自己。她抬头看着承昭,“你画的?”承昭点了点头。“什么时候画的?”“昨天。”独孤瑶把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画得好。树画得好,人画得也像。”承昭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李承平从房府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根青蒜,绿油油的,根上还带着泥。他走进来,把篮子放在桌上,“房先生说冬至要吃饺子,让儿臣带几根青蒜回来。”独孤瑶看了一眼那几根青蒜,“你房先生想得周全。”李承平把青蒜拿进厨房。

李世民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走进屋里,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盘饺子——圆鼓鼓的,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青绿色的馅。独孤瑶看了一眼,“你包的?”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来,“朕包的。饺子馅是朕调的。”独孤瑶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咸淡刚好。她又夹了一个,“好吃。”李世民看着她。“朕调了两个时辰的馅。”独孤瑶放下筷子,“两个时辰,你不上朝?”“今天冬至,休沐。”

午后,青萝和碧桃把饺子煮了一锅,端上来。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了一圈——独孤瑶、李世民、李承平、和宁、承昭,承和还小,躺在旁边的摇篮里。桌上放着一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薄薄的雾气遮住了每个人的脸。和宁吃得满脸都是,承昭吃得慢,李承平吃得不快不慢。李世民给独孤瑶夹了三个,独孤瑶吃了两个,第三个夹到了李承平碗里。

傍晚,天早早就暗了。冬至的白天最短,太阳一落,天就黑透了。屋里掌了灯,烛火跳了两跳,稳住了。独孤瑶靠在炕上,承和躺在旁边,和宁趴在炕的另一头,承昭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张纸在叠什么东西。李承平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手里没有看书,在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小,弯弯的,像一片被咬了一口的饼。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冷冷的,白白的,铺在地上一小片,像水。李世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

夜里,风还是没有刮。院子里的雪冻了一整天,到夜里还是硬硬的。那盆曼陀罗被雪盖着,看不见叶子,看不见枝,但根还在土里,等着春天。屋里亮着灯,映在窗纸上,橘黄色的,像一小块不落的太阳。和宁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饺子的油光。承昭也靠在角落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叠了一半的纸。李承平没有走,靠在窗框上,眼睛半闭着。

独孤瑶侧过头,看着李世民,“冬至过了,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李世民点了点头。“嗯。会越来越亮。”他没有再说别的,把手搭在她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两片落在同一根枝上的叶子,没有风,也不打算飘走。窗外没有月亮,但雪是白的,泛着微弱的光,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